電話那頭也笑,“老鄭的意思呢,讓我彆著急退。我自己回來也想了想,我要是走了,眼下肯定會調個人過來。先不說這個人怎麼樣,是臨時還是長期,換誰都不如你放心。與其這樣,我不如替你看一段攤子,冬初,這是我的心裡話。”
“說這些……”陳冬初嘆口氣,“趕緊養好吧,生病切記憂思過度。”
“你啊,就是太在乎環境。人都得往上走,有野心想往上爬又不是什麼難堪的事兒,擺出來又能怎樣,其他人愛說說去唄。人吶,壓根做不到讓每段關係都好,讓每個人都滿意。”
陳冬初抿抿嘴,良久吐出一個“是”。
“說點具體的。蘇州這邊壓縮一下時間,最好明後天就回來。回來後我們順一下工作安排,下週我就入院準備手術了。醫生說看手術情況,不過至少也要一週,術後建議靜養一到兩個月。我和鄭總溝通過了,先休到今年年底。”
“好。”陳冬初翻看日曆,“我爭取明晚回去。”
“那先這樣,其餘的我們見面再聊。”
“馬總,”結束通話之前,陳冬初叫住人,“謝謝。還有……保重身體,沒問題的。”
“行了,去忙吧。”
放下電話,陳冬初心裡久久不能平靜。剛來分公司的時候,馬迎濤是對自己有敵意的。敵意或許並不準確,對方是他的直屬上級,經驗閱歷都遠在他之上,他們之間也並不存在立場有異明搶暗鬥的競爭關係。彼時的他無一絲國內工作經驗,靠總部光環和鄭總推薦入職,對於馬迎濤這般一步一個腳印幹上來的人來說,那種若隱若現的敵意來源於不信任。他不相信陳冬初的能力,更不相信兩人會成為默契且高效的工作夥伴。
在一個團隊裡,如果兩位管理者罅隙頗深,這支團隊一定不會穩固。所以陳冬初花了很多時間與精力去建立這種信任,比如對自己更為熟悉的研發部門,簡化投訴流程,重視結果報告的直觀性;比如迅速瞭解供應鏈與質檢部的流程和內容,結合總部的標準化章程,補齊知識短板;再比如聯絡宗誠,聽取關於技術銷售的案例和痛點,討論海外經驗是否能夠本土化移植與應用。對於大部分事,陳冬初的行為邏輯都是先想再做最後才去說,所以他一次都沒有問過馬迎濤你憑什麼不信我。他要用成果證明自己是堂堂正正來的,更會紮紮實實穩下去。
在這個過程中,他收穫了自己想要的,比如馬迎濤認可了他,真心視他為可並肩的戰友;也失去了自己試圖想要的,比如忽略掉感情裡那些其實早已暗流湧動的細節,待到發現時,已經深陷沼澤。
造化弄人。陳冬初自語一句,忽然很想給黎沛打個電話。
可他連第一步“想”都沒有整理好,想要問她的,想要確認的,想要分享的。況且,此時的他沒有去想的時間。
在蘇州呆了兩日,陳冬初回到天河。到家是晚上九點,夏夢涵不在,從陽臺上長勢良好的植物看,她這期間應是回來過——她捨不得這些花草,至少也會回來澆水。事實上,自出差前大吵一次,夏夢涵就沒再出現,這期間二人完全斷聯。
新房水電全通,帶基礎裝修,已經可以住人了。陳冬初打包部分行李,翻出睡袋的當下遲疑了片刻。這還是他一無所知時,看夏夢涵的朋友圈猜對方喜歡露營偷偷買的,那時想陪她去,結果一次都沒用過。行李箱釦緊,環顧房間,他輕輕帶上房門。
路上給夏夢涵發一條訊息,告知出差回來,這幾天搬出去住。晚上臨睡前收到回覆,她說好。
事情懸而未決,他不想逼迫她。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很忙,馬迎濤病休,同事間對病因有各種猜測,有同事還來私下打聽過到底什麼情況,陳冬初只說身體不好要調養一段,沒有透露其他。中間見過黎沛一次,她來送聯名款的樣品做謝禮,只是時機不巧,陳秋末與尹朔文唇舌大戰炮火連天,他與黎沛同作為瑟瑟發抖的觀察員皆不敢妄動。那天晚上他是和尹朔文一起吃的飯,尹朔文爛醉如泥,絮絮念念說了許多。他說我是想和你姐過一輩子的,我也努力了,可為什麼變成這樣;他問你姐現在有情況嗎,你說我倆還有機會覆婚嗎;他在餐廳裡嚎啕大哭,我想小舟,想以前的家,好好一個家怎麼說散就散了。
陳冬初問,你到現在知道離婚的原因嗎?
尹朔文點頭又搖頭,也許是醉了,也許在迴避答案。
酸甜苦辣鹹,這世上沒有絕對幸運的人一直吃糖,也沒有悲催的倒黴蛋一直喝醋,五味交雜,百味纏繞,是不是定要將滋味都嚐遍了,才算完完整整熬過了這輩子。
生日這天陳冬初連開四個會,若非銀行、保險、證券、航空公司一條接一條的祝福簡訊,他險些就忘了。陳秋末發來一張小舟的畫,裡面是兩個手牽手的小人,一男一女,頭頂都帶著生日皇冠。小舟稚嫩的聲音傳來——祝舅舅和媽媽生日快樂。陳冬初笑著回覆語音——真乖,知道把舅舅放在媽媽前面。很快迎來陳秋末的反擊——你可真是婦人之仁。我們臺裡同事給我慶生,你也記得給自己買個蛋糕吃。父母也發訊息問要不要和夢涵回家吃飯,陳冬初用加班的理由搪塞過去。自己回去太奇怪,而夏夢涵是不可能跟他一起回去的。
下班時間已過,辦公室早空無一人。陳冬初暗自笑一下,忽而覺得自己把團隊帶的挺好。到點上班,到點下班,方寸沒亂,陣營沒散,他不想做恩威並施的掌權者,他要做能帶著大家齊頭並進的領頭羊。
可若頭羊出了問題,成為被議論淹沒的物件,這支隊伍還能往前走嗎?
他扣上電腦,不敢再想。
回去的路上,天空開始飄雪。開始他不敢確認是雪,許久才有一片,落在擋風玻璃上瞬間化為凝結的水珠。走到十字路口前,雨刷不知怎的突然啟動,聲音輕輕觸到神經,陳冬初突然明白了,他希望那是雪,此時此刻自己的心裡,有一個想一起看初雪的人。
掉頭返回,直接開到悅家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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