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飼養 不可饒恕
程煦處於極度旺盛的發育期, 從十一歲到十五歲的五年裡,他不停地瘋長,這給程煦敏感的青春期帶來一點慰藉, 身高的優勢讓他終於可以和盛凝平視, 再過兩年盛凝還要仰視他。
虛假的繁榮讓程煦覺得似乎在精神地位上也能高盛凝一頭,比如現在他挑起的這場冷戰讓盛凝如坐針氈如芒刺背如鯁在喉,一向高高在上的她竟然能主動找自己解決問題,簡直不可思議。
他到底是沈不住氣,跟著盛凝走到地下室的路上就忍不住問:“你晚上沒怎麼吃飯。”
這在他看來是示好, 盛凝並不這樣覺得,他連“姐姐”的稱呼都沒加,算大不敬罪。
昏暗的地下車庫有一股返潮的味道,室外潮溼悶熱,只有這裡是陰涼的,冷到程煦要打寒戰,他看著盛凝的背影, 聽見對方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因為知道要離開,因為知道要有新的家庭,所以決定和盛凝拉開距離,斷絕關係。
這段貧苦又混亂的春夏秋冬終於在盛凝即將成人之前結束, 稱之為“母親”和“弟弟”的人可以隨意離她而去, 盛凝最後卻只剩一個人。
這不公平。
程蔓君像風, 況且她吃過的鹽比盛凝認識的字還多, 盛凝沒有可以拿捏她或者報覆她的手段, 當然,自己也沒想浪費多餘的感情在繼母身上。
可程煦不一樣,程煦是她看著長大的人。
養大一個有呼吸的生命體是十分有成就感的事情, 倉鼠,鸚鵡,貓或者狗,飼養者習慣將感情寄託在自己掌握的生命裡,這種做法其實是極具風險的,將大部分情緒加之在不夠可靠的動物身上,當它們離去時,對於離別,死亡的無能為力會將之前獲得的正向情緒價值放大千倍萬倍,然後以痛苦的方式隕石般砸向你。
盛凝更可悲一點,她認識程煦太早了,那個時候還不懂“飼養情節”這樣淺顯的道理,於是她的人生有了個壞的開端——她把程煦當成自己的所有物。
人和貓狗總歸不一樣的,從孩童長到少年的變化太大了,盛凝又不會操縱人心,程煦的成長已經脫離了盛凝的掌控,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確認過“永遠在一起”承諾的人先一步背叛了她。
不可饒恕。
她跺了一下腳,地庫的燈隨聲亮起一片,光源是冷白色的,照得盛凝皮膚泛藍,甚至幾乎透明,程煦能看見她纖細手臂虯結的青紫色血管,從腕骨處爬到到短袖裡,彷彿能從她的眼睛,雙唇中伸出來,纏住程煦的脖頸讓他窒息而死。
盛凝轉過身,逆著光程煦看不清她的表情,大半張臉都被兩側垂下的直髮遮住,只露出秀氣精緻的五官。
程煦慌里慌張解釋:“不是的。”
他有求過程蔓君,問能不能再等些時間,等到盛凝成年,或者高考完,那個時候也許他可以跟著盛凝這個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一起生活。
那是程蔓君第一次那麼幹脆地拒絕他,她作為一朵菟絲花在風中飄搖這麼久早已是強弩之末,現在她還不容易攀上了新的男人,怎麼能讓到手的鴨子飛了。
和盛明康的婚姻讓程蔓君徹底認清愛情究竟是多麼可恨庸俗的東西,人到中年就沒辦法靠情緒刺激的多巴胺活著,自然不會有年輕人獨具的寧願窮到只剩愛的魄氣。
那個男人事業有成,情緒穩定,不會動不動扇她巴掌,每個月給她的錢是盛明康給的三倍!
但凡是個孤苦伶仃帶著孩子的寡婦都會心動,至少她完全心動了,小部分心動這個男人,大部分心動想象中的生活。
即使是程蔓君這樣精緻利己的人,也跨不開血緣,她費了好大力氣,在男朋友面前小心翼翼,誇程煦多麼懂事多麼優秀,再三保證絕對不會惹麻煩,男人才勉強點頭允許她帶著兒子投奔自己。
這時候她要是聖母到要求:“我還想撫養前夫那個十七歲的女兒。”
那她一定是瘋了。
母親有母親的難處,程煦有程煦的私心,終究是胳膊拗不過大腿,這不代表程煦就回答了“媽媽和姐姐掉河裡你先救誰”的世紀難題,畢竟所有物是沒有話語權的。
盛凝語句飄忽:“不是嗎?你因為知道要搬家,所以不理我,疏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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