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莊園這幾天,空氣裡全是一股子辛辣的土腥味和蔥頭味兒。
大壯開著那輛加長的解放卡車,連著往返了三趟南郊的蔬菜批發市場,拉回來整整兩大車皮的秋白菜和半車皮的大蔥。
這會兒,莊園寬敞的前院裡,一排排的大白菜根朝裡、葉朝外,像綠色的磚頭一樣碼得整整齊齊,足足有一人多高,跟兩堵矮牆似的。
“大壯,輕點扔!這白菜心要是摔裂了,醃出來的酸菜就不脆生了!”
李秀蓮頭上包著塊藍印花布頭巾,手裡拿著把大菜刀,正咔咔地切著白菜根。
“曉得啦秀蓮姐!”大壯光著膀子,熱得滿頭是汗,把幾百斤重的一麻袋大白菜從車斗裡輕輕鬆鬆卸下來,穩穩放在地上。
蘇曉月和林楚楚坐在矮馬紮上,負責把白菜外頭那些被凍傷、枯黃的老葉子剝掉。
剝下來的白菜幫子堆在旁邊,像座小山。
卡捷琳娜今天穿了件厚實的粗線毛衣,外面套著個花圍裙。她看著這滿院子的大白菜,碧藍的眼睛裡滿是震撼。
“林,你們中國人,冬天是打算把自己埋在白菜裡過冬嗎?”她手裡拿著一顆剛剝好的白菜,用生硬的中文問道。
在蘇聯,雖然冬天也漫長,但他們多是囤些土豆和伏特加,這種成噸囤積同一種蔬菜的場面,她這輩子都沒見過。
林毅正站在廊簷底下,用磨刀石打磨著一把切酸菜用的大號鍘刀。“刺啦刺啦”的磨刀聲在院子裡迴盪。
“這叫冬儲大白菜。”林毅試了試刀刃,滿意地點點頭,“在北方,沒這東西,冬天這日子就過得沒滋味。等過幾天落了雪,這些大白菜就是飯桌上的金疙瘩。燉粉條、包餃子、醃酸菜,全指望它。”
卡捷琳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學著楚楚的樣子,笨拙地剝著白菜葉。結果用力過猛,“咔嚓”一聲,把好好的一顆白菜心給掰折了。
“哎呀我的老天爺,你這洋妮子手勁也太大了!”林蘭從正房端著個裝滿熱水的搪瓷盆出來,看見這一幕,心疼得直拍大腿,“這白菜心最嫩了,留著晚上蘸醬吃多好,糟踐了糟踐了。”
卡捷琳娜有些尷尬地吐了吐舌頭,趕緊把斷了的白菜心藏到身後。
這充滿煙火氣的喧鬧,讓林毅覺得心裡異常踏實。
外頭紅星無線電二廠的收音機雖然賣得火爆,甚至已經開始籌備農用三輪車的圖紙,但在林毅眼裡,那些都只是賺錢的工具。
唯獨這滿院子的白菜幫子,才是真真切切的生活。
“篤篤篤。”
大鐵門被人敲響了。
大壯放下手裡的麻袋,走過去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下河村的趙二叔,手裡提著個大網兜,裡面裝著兩隻活蹦亂跳的紅公雞。
另一個,是個穿著灰布中山裝、戴著袖套的中年人。
“毅子在家沒?”趙二叔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裡瞅。
“二叔,快進來。”林毅放下鍘刀,迎了上去。
趙二叔走進院子,看著這堆積如山的白菜,砸了咂嘴:“豁,你們這排場,比咱們大隊部過冬備的菜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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