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荒涼的戈壁灘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離開那個大車店已經過去整整兩天了。
路上的風景從鬱鬱蔥蔥的樹林，慢慢變成了低矮抗旱的駱駝刺，到現在，窗外只能看到大片大片裸露在外的灰黃色砂石。
天色暗得比平時早了不少。
狂風捲著黃沙在車頭前肆虐，天際邊那團厚重得像要滴出墨汁的烏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這邊壓了過來。
“這西北的天，變臉比翻書還快。”
林毅單手掌控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把車窗搖得嚴嚴實實。
他能感覺到空氣裡那種沉悶到極點的水汽，這不是普通的陣雨，這是戈壁灘上最要命的秋季冷雨。
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嶺，如果被這種冷雨澆透，氣溫會在半個小時內降到冰點以下。沒有取暖裝置，在車裡凍死絕不是危言聳聽。
“啪嗒！”
第一滴足有黃豆大小的雨點，狠狠地砸在擋風玻璃上，碎成一朵模糊的水花。
緊接著，彷彿天空漏了個大窟窿，傾盆大雨夾雜著冰涼的寒氣，瞬間傾瀉而下。
雨刷器開到了最大擋位，在玻璃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但也只能勉強刮開一小片視線。
林毅踩下剎車，把車速降到了最低。
吉普車的前大燈在這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雨幕中，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五米的土路。
就在吉普車艱難地繞過一個土丘時。
林毅的目光一滯。
在前方模糊的光暈裡，一輛藍色的老式解放牌卡車，歪歪扭扭地停在路邊的爛泥坑裡。卡車的右前輪完全癟了下去，車頭引擎蓋大敞著，像一張絕望的黑色大嘴。
而在那瓢潑大雨中，一個單薄的身影正站在敞開的引擎蓋前。
那是個看起來頂多也就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
他身上那件單薄的粗布褂子早就被雨水澆透了，死死地貼在瘦骨嶙峋的身上。他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扳手，正絕望地在發動機裡胡亂地敲打著什麼。
“轟隆——！”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藉著這瞬間的亮光，林毅清晰地看到了那年輕人臉上的表情。
那不是焦急，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崩潰。
大雨混著眼淚順著他那張滿是機油的臉上往下淌。他扔下手裡的扳手，雙手死死抓著頭髮，竟然在雨中嚎啕大哭起來。
在八十年代的荒野國道上。
夜雨，拋錨，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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