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的初冬,風颳得早。
天剛擦亮,縣城南郊一處背風的爛泥窪子旁邊,那間掛著破草簾子的土坯房裡,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屋裡沒生爐子,冷得像個冰窖。
地上七零八落地堆著四五十張剛剝下來沒多久的生狗皮。這幾天下雪化凍,皮子受了潮,表面捂出了一層白毛,蒼蠅在屋裡嗡嗡亂轉。
大頭哥穿著件油漬麻花的舊翻毛大衣,嘴裡叼著個菸屁股,正拿著把算盤使勁扒拉。
“大頭哥,別算了,再算也是個虧本賬!”
手下麻桿兒裹著個破棉襖,縮在門後頭,兩隻手插在袖筒裡,吸溜著鼻涕訴苦。
“下河村那塊地界,現在比縣公安局還難進!林毅那小子給村裡下了死命令,巡邏隊一天三班倒,手裡全拿著手電筒和傢伙式兒。昨兒個二柱子剛摸到村西頭想下藥,連狗毛都沒摸著,就被林毅養的那條大黑狗給堵在溝裡,當場讓保安隊扭送派出所了!”
大頭哥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住了。
他把嘴裡的菸屁股吐在地上,狠狠碾了兩腳,臉上的橫肉直抽抽。
“下河村進不去,別的屯子呢?十里八鄉那麼大,還能全姓了林?!”
“別的屯子也不靈了啊!”
麻桿兒一臉苦相,直拍大腿。
“林毅在大隊部立了新村規,凡是抓著偷狗下藥的,當場賞五十塊現金!現在周邊七八個村子的民兵全紅了眼,整宿整宿不睡覺擱林子邊上蹲咱們!咱們收一張生皮子,本錢已經漲到八九塊了,再收下去,老底全得賠光!”
大頭哥氣得一巴掌拍在爛木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碗亂晃。
“老毛子那邊催得緊!月底要是交不上兩千張皮子,遠東那幫認錢不認人的主兒,非得把咱們的貨車給扣了不可!”
他喘著粗氣,在屋裡轉了兩圈。
“林毅那小子整天窩在下河村的大莊園裡,深居簡出的,咱們動不了他。但他手底下那個開車的李大壯,天天開著大解放出來拉貨!”
大頭哥停下腳步,眼裡閃過一絲算計。
“去,給城關鎮的白家遞個話。白家那個剛從一中畢業的大閨女,不是心心念念想攀高枝進城嗎?讓她去探探李大壯的底!”
同一時間,城關鎮供銷社門口。
一輛嶄新的紅色大解放卡車,穩穩當當停在空地上,車頭上的大紅花還沒摘乾淨,威風得很。
李大壯從駕駛室裡跳下來。
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人造革棉坎肩,腳踩著高幫牛皮靴,腰裡彆著一大串銅鑰匙,走起路來叮噹亂響。
在下河村,林毅是大老闆,大壯就是掌管車隊和原料進出的大管家。兜裡裝著大把的差旅費,走在街上腰桿挺得筆直。
“大壯哥,來拉醬油和冬儲鹽啊?”
供銷社的售貨員看見大壯,笑得滿臉開花,連平時那副愛答不理的公家架子都收得乾乾淨淨。
“對,拉兩百斤大粒鹽,再裝十罈子老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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