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的春風帶著幾分泥土化凍的腥甜氣味，刮過西坡莊園那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
正房東大屋裡頭，火炕雖然沒有數九寒冬時燒得那麼燙手，但也溫溫吞吞地透著一股子舒坦勁兒。
林毅靠在最裡頭的印花被垛上，手裡端著個粗瓷茶缸子，缸子裡泡著幾片後山採來的老山參鬚子。
趙二叔坐在炕沿邊上，手裡那根旱菸袋鍋子沒點火，就這麼幹嘬著。
王麗和趙雨墨分坐在炕桌兩邊，桌面上攤開著幾本厚厚的賬冊，賬本上記著村西頭廠子這幾個月的進出進項。
這縣裡頭佈置下來的春耕大比武可不是過家家，上頭指名道姓要考評三項硬指標，第一是春耕翻地的進度，第二是鄉村大廠的產值，第三就是這副業特產的創收。
誰要是能把這三項指標全拔了頭籌，那五百畝的山林開荒權和鐵皮車廂的配額就能穩穩當當落在誰的口袋裡。
林毅低頭吹了吹茶水上的浮葉。
這三個指標就像是三座大山，換了別的公社大隊，光是應付一個春耕就得把全村男女老少的腰給累斷了。
真要是為了搶翻地的進度，把廠子裡的工人全抽調回地裡去握犁把子，那機器一停，流水線上每天白花花的現洋可就全打了水漂，這叫撿了芝麻丟西瓜的賠本買賣。
“老闆，咱們村西頭那個廠房現在可是連軸轉的。”
王麗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手指頭點在賬本的一頁上，語氣裡全是精打細算的管家婆做派。
“要是按二叔說的，把車間裡那幾百號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全趕回地裡去搶種春小麥，咱們每天出貨的單子就得硬生生砍掉一半。這違約金事小，砸了咱們在省城供銷社辛辛苦苦立起來的招牌事大，這賬怎麼算都不划算。”
趙二叔在旁邊聽得直嘆氣。
老頭子當了半輩子的村幹部，腦子裡最看重的就是地裡那口吃食。
這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莊稼人哪有把地荒著去擺弄那些破零件的道理，可廠裡賺的真金白銀又是大家夥兒實實在在裝進兜裡的，他也捨不得停。
趙雨墨剝了個熟花生丟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紅衣碎屑，那雙丹鳳眼裡透著股子大院子弟的從容不迫。
“這有什麼好發愁的，咱們林大村長既然接了這檔案，心裡肯定早就有了章程。上溝村和靠山屯那邊就算把全村人的腿都跑斷了，也比不過咱們西坡莊園的一句話。”
林毅放下茶缸子，看著這幾個眼巴巴等著拿主意的人，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雨墨說得對，這年頭比的不是誰家人多，比的是誰手裡的傢伙事兒硬，比的是效率。”
他伸手拿過那份紅標頭檔案，隨手摺了兩下墊在茶缸底下。
“廠子裡的人一個都不許動，該上工上工，該拿計件工資拿工資。村裡的八百畝黑土地，不用他們去操心。”
趙二叔一聽這話急得從炕沿上站了起來。
“毅子，那可是八百畝地啊！就算只剩下咱們村裡這些上了歲數的老頭老太太，一人分一畝，那也得從早刨到晚累個半死不活。那上頭可是說了，春耕進度是頭一道硬槓槓，咱不能輸在起跑線上啊！”
“二叔，你把心放進肚子裡。”
林毅指了指窗戶外面。
順著那透明的玻璃大窗望出去，後院草棚子底下，大黃牛正悠哉遊哉地嚼著摻了靈泉水的細草料。
這頭喝了仙水的變異巨獸，在這整整一個冬天裡硬生生又壯了一圈，那身暗金色的短毛在初春的太陽底下直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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