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蜜側過身，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站在桌邊。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緊，脖子的肉把領口撐得有些變形。
頭髮向後梳得油光發亮，噴了定型水，在燈光下反著光。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杯壁上印著一圈唇印。肚子不大但已經有了發福的徵兆，皮帶扣被撐得朝前凸起，腕上的手錶錶盤很大，金色表圈在燈光下晃眼。
楊蜜站起來，微微點了一下頭。“我是楊蜜。您好。”
那男人伸出手，楊蜜握了一下，指尖剛碰到就鬆開了。
“我姓鄒，鄒城。做能源的，集團下面有個影視投資公司，剛起步。”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目光從楊蜜的臉上下移，在她胸前的項鍊、腰間的裙褶、手邊的獎盃之間依次停靠，最終又回到了她的臉上，像在驗一件已經看過圖片的貨現在才拿到實物。
“楊小姐，看你一個人在這裡坐著，過去喝一杯？”他的酒杯朝旁邊那桌微微抬了一下，那邊坐著幾個年齡相仿的男人，西裝革履，有人正朝這邊看，嘴角帶著那種心照不宣的笑。
楊蜜的笑容收了一些，語氣客氣但沒留餘地。“鄒總，不好意思，我不會喝酒。”
鄒城的表情淡了一點，端著酒杯的手沒有放下，目光還是落在她臉上。“楊小姐，別誤會。我們公司準備投資一部電視劇，我只是覺得楊小姐很適合我們的戲，我們可以私下聊聊。”
他的私下聊聊四個字說得很輕，像在不經意間把某扇不存在的門推開了一道縫，等著她自己跨過去。
楊蜜的笑容徹底收住了，聲音放低了，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鄒總，我們公司有規定的，不能私下接戲。如果您有什麼好劇本，可以發到我們公司。”
鄒城看著她，看了兩秒，“行吧，那我們有機會再合作。”
“有機會合作。”
鄒城端著酒杯回了那桌。那幾個中年男人同時停下正在說的話題，目光聚過來。有人笑著問了一句，老鄒，怎麼樣，約出來了嗎？
鄒城搖了搖頭，把酒杯放在桌上，酒杯底部碰到硬木桌面，發出一聲不滿的悶響。“小姑娘有些清高。”
有人皺了皺眉，說了一句“不識抬舉”聲音不大不輕，剛好能讓旁邊幾桌的人聽見。鄒城沒接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旁邊的人互相遞了一個眼色，沒再說下去。
楊蜜坐在角落，把剛才那一幕看在眼裡。她端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放下。
這不是今晚第一次了。從她坐下來到現在，已經來了三撥人。話術大同小異，有的說投資拍戲，有的說交個朋友，有的說自己在圈裡人脈廣，以後可以幫她牽線。
她拒絕的方式也大同小異，不會喝酒，公司有規定，劇本請發公司郵箱。
那些人有的笑著走了，有的臉色不太好，有的嘴上說著“沒關係”但眼裡的光已經冷了。
她不在乎。她的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韓莉發的一條訊息：“我在門口。隨時可以走。”她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扣回了桌上。
高嘻嘻那桌還在喝，杯盞碰撞的聲音隔著幾張桌子傳過來，混著笑聲和說話聲，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棉花。劉依菲沒有再出現，大概早就走了。
楊蜜看了看錶，兩個小時夠了吧。她站起來，把獎盃握在手裡，往高嘻嘻那桌走過去。
“高導，我先走了。您少喝點。”
高嘻嘻抬起頭，臉上泛著紅，擺了擺手。“行，你早點回去休息。改天北京見。”
楊蜜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響，裙襬拖在地上沙沙地響。有人從後面看了她一眼，有人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有人沒有看她。她沒回頭。
出了門，韓莉已經站在門口了，手裡拿著那件厚外套。她看見楊蜜出來，迎上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順手接過她手裡的獎盃。兩個人沒說話，一起往停車場走。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鋪在水泥地面上。
曾佳站在保姆車旁邊，車門已經拉開了，她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正在看什麼。看見楊蜜走過來，她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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