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瀾院。林深把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一手拎著揹包,一手拿鑰匙開了宿舍的門。
屋裡還是走之前的樣子,把揹包放在沙發上,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一個包裝好的禮盒。禮盒是用淺灰色的包裝紙包的,上面繫了一條深藍色的緞帶,掂在手裡有些分量。
他把禮盒夾在腋下,順手背起包就出了門,走到走廊盡頭敲響了隔壁的房門。開門的是張姨,穿著圍裙,手裡還拿著把鍋鏟。廚房方向傳來炒菜的滋啦聲和一股很香的醬油味。
“小深!你這孩子,又瘦了。從美國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飯一會兒就好了,留著吃啊。老張在書房,要我叫他嗎。”
“沒有沒有,張姨,我這不是剛從美國回來嘛,給你們帶了點東西。”林深把紙盒雙手遞過去,“這套護膚品是蜜蜜專門幫您挑的,她說這個牌子適合您的膚質。箱子裡還有點東西沒拆完,改天理好了再給您拿過來。”
張姨接過紙盒,也不跟他客氣,笑著說:“行,小深有心了。進來坐,飯馬上好,今天做的是紅燒肉,你最愛吃的。不許走啊,就在這兒吃。”然後轉頭對著書房方向喊了一嗓子,“老張......小深來了!”
書房門開了。張宏端著一個搪瓷茶缸走出來,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坐,把茶缸擱在茶几上。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林深,嘴角似笑非笑。“喲,稀客。你這大忙人,還有空蒞臨寒舍?”
林深也不惱,從揹包側袋裡拿出一瓶酒,放在茶几上。那瓶酒用深色的絨布袋裝著,瓶身沒有標籤,把絨布袋往下褪了一半,露出裡面金箔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的酒液。
“朋友去金門出差帶回來的,陳年窖藏版,瓶口封蠟還沒拆。本來想帶跟您喝兩杯的,不過看您這態度,也不是很歡迎我,這瓶酒我還是自己留著吧。”說完就準備把酒收起來。
張宏靠在沙發上的身體一下就坐直了。他把手裡的茶缸擱在茶几上,趕緊乾咳了一聲。“那啥......小深啊。你張姨剛才說讓你留著吃飯呢。
她那個紅燒肉,你張姨燉了一上午了,用的五花三層,肥瘦相間,筷子一夾就斷。你這個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就是說,年輕人,還是要注意身體,你看你最近又瘦了。”
林深哈哈大笑,笑得整個人靠在沙發扶手上。張宏面無表情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任由他笑。張姨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著沙發上一老一小的架勢,搖了搖頭又縮回去了。
“你小子,每次來都帶東西。上次那套茶具也是,你是不是覺得我是那種會被糖衣炮彈打倒的老同志。”
張宏一邊說一邊從茶几底下摸出兩隻小酒杯,動作之熟練,顯然這已經是他第無數次被這個年輕人的糖衣炮彈擊中了。
他把酒杯擱在茶几上,拿起那瓶金門高粱擰開瓶蓋,先倒了一小口在杯子裡,端起來聞了聞,然後抿了半口,閉上眼好一陣子。
“你上次拿那套紫砂壺泡的茶,說什麼是宜興的老匠人手製。我後來拿去給咱們學校工藝美術系的老周鑑定過,老周說泥料是好泥料,但匠人的款他沒見過。你哪兒弄來的。”
“那個匠人不上展會,做壺全憑高興。一年只做幾把,多的不接。我上次去宜興出差,正好碰上幫了他個小忙,那個匠人說沒什麼能謝的,就從櫃子裡拿了兩把壺。”
張宏又抿了一口酒,把酒杯擱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看著林深。“說吧,你一回來就往我這兒跑,有什麼事。我們的關係不需要那些客套。你平時忙得腳不沾地,今天專門上門又是送酒又是蹭飯,肯定有事。直接說。”
“老張,你對水仙獎怎麼看。”
張宏靠在沙發背上,手裡端著那杯金門高粱,慢慢轉著杯子。他低頭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掛出的痕跡,沒有馬上回答。過了片刻,他抬起眼。“怎麼了,怎麼突然問起水仙獎?”
“想問問你的看法。”
“沒什麼看法。我知道的,你也知道。說不定我還沒你知道的多。水仙獎的這些事你隨便找個業內的他都能給你列出十幾條來。我能說出來的,跟他們差不多。”
林深沒說話,就靠在椅背上,端著酒杯看著他。張宏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靠在沙發背上,終於受不了林深那種不緊不慢的注視,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擱。
“好吧,怕你了。大眾知道的那些,評委不透明、評選流程不公開、老外的口味跟中國人不一樣,這些都是淺層原因。
最重要的問題在更深的地方:學術殖民。
水仙獎從一開始就沒把自己定位成中國的水仙獎,它給自己的定位是世界的。為了證明自己是世界的,它默認了西方標準高於本土標準,默認了中國故事需要外國人來打分才顯得有公信力。
94版《三國演義》沒拿過水仙獎最佳劇集。當年是被一部日本的劇集擋在門外的,那部劇叫什麼名字我現在都不想提,在他們本土收視率沒有,口碑沒有,IB評分到現在還是個位數。
但它在水仙獎拿獎了。你能說什麼,你不能說,因為你說了,人家回你一句你不夠國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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