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店。酒店會議室裡，楊蜜和韓莉剛洗完手坐下來。
陳淑賢把一沓分鏡草稿攤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畫著動作分解圖，每一招都用鉛筆畫了火柴人，旁邊標註著發力方向和鏡頭角度。韋家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文戲劇本的提綱，手裡的鋼筆在指間慢慢轉著。
“小楊，我還是那個意思。真打完全沒問題，你這個底子擺在這裡，不用替身本身就是最大的賣點。但電影不是紀錄片，觀眾坐在電影院裡，他們要看的是視覺衝擊力和情緒張力。
真實的格鬥，很多致命招數的視覺表現不好看，一個鎖喉可能就一秒鐘，觀眾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倒了。電影需要讓觀眾看清楚這一拳是怎麼打出去的、對方是怎麼倒下的、女主臉上的表情是怎麼從微笑變成殺意的。
我把動作的起手式稍微拉長了幾幀，在肘擊和膝撞的落點加了力量反饋鏡頭，但所有的發力方式和身體重心轉移，還是按韓小姐教的實戰標準來。
你看看這一組，這是女主在地下停車場的第一場打戲，一個人對三個持械的安保。
我的設計是這樣，你看看，第一個用電擊器偷襲她，她側身閃過，反手肘擊對方的頸側，然後就地翻滾撿起掉在地上的電擊器，電倒第二個，第三個拔槍之前她已經衝到面前，一招膝蓋頂小腹，把人頂得整個人弓起來，然後雙手鎖臂關節，把他整個人摔在地上。
從閃避到制服第三個人，整個長鏡頭設計時長九十多秒，中間沒有切鏡。這九十多秒裡，女主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是那個微笑。”
楊蜜接過分鏡草稿，和韓莉一起看了好一陣子，兩個人在會議室空出來的地方比劃了其中幾個動作。韓莉按陳淑賢畫的分解圖模擬了起手式，楊蜜在旁邊看著，忽然打斷。
“韓姐，這裡，陳老師的設計的肘擊之前加了一個很小的旋轉卸力，這個不是實戰動作，但是畫面看起來確實更連貫。
如果我把卸力之後的肩部蓄力再加一點幅度，下一拍的擊打感會不會更強?”
韓莉重新做了一遍，把肩部的蓄力幅度加大了半拍，肘擊出去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壓得更低。陳淑賢在旁邊看著，手裡的筆在草稿上快速改了幾筆。
“陳老師，你這個版本的動作風格是凌冽的，實戰底子沒有丟，但鏡頭語言確實比純實戰更有衝擊力。我覺得這個方向沒問題，就按你這樣設計。
但有一條底線：不能為了好看讓女主做違反人體力學的動作。她是從實驗室改造出來的武器，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應該高效、致命、沒有任何多餘的擺動。好看可以，不能變成跳舞。”
韋家輝在旁邊把鋼筆擱在提綱上。“老陳，你的動作節奏跟我的文戲節奏要咬合得更緊。第一場停車場打戲的位置在劇本里是第二章末尾，這個時候女主已經在學校裡裝了好幾場戲的傻。
她白天在教室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故意答錯，同桌幫她打掩護以為她真的笨。晚上在地下停車場面對三個持械安保，一齣手就是殺招。
我想了一個銜接，打完最後一個人之後，女主從他身上翻出他的手機，拿他的手指解了鎖，翻了翻通話記錄，然後隨手把手機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走出停車場。整個過程中，她臉上的表情沒有變過。
下一個鏡頭切到第二天早上，她在教室裡幫同桌擦黑板，同桌從她手裡接過黑板擦的時候說了一句謝謝。她說不客氣，笑得特別甜。”
陳淑賢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拿起鉛筆在草稿的最後一頁畫了一個很簡略的垃圾桶和一部手機。
“就這個銜接。這個畫面女主把手機翻完扔掉的那個動作，加一個特寫，她的手在停車場的慘白燈光下很乾淨，指甲剪得很短，一點都不像一個剛殺了三個人的人。這個畫面就是你說的反差。”
楊蜜把那組動作從頭到尾又比劃了兩遍。她的詠春底子讓她在做短距離爆發的時候發力很整，肘擊之後接翻滾撿電擊器的那一下，身體重心壓得很低，翻滾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多餘的擺動。
韓莉在旁邊抱臂看著，等到楊蜜把整套動作走完，才走過去糾正她最後一個膝蓋撞小腹接鎖臂摔的動作。
韓莉在部隊學的是最頂級的格鬥技，她的糾正方式是直接上手，拿楊蜜的手腕反擰了半寸，讓她自己去感受關節被鎖住之後的重心失控點。
“這個位置才是鎖臂的關鍵。你剛才鎖的是手肘，手肘以下他還能掙扎。你要鎖的是肩關節，把整個肩胛骨往上頂，他的身體就會不自覺地弓起來，這時候膝蓋頂小腹，他整個人會像被折成兩段一樣彎下去。好看，但底子是實戰。”
楊蜜被她反擰著手腕，疼得吸了口涼氣，但她的注意力完全在動作上。她把手腕從韓莉手裡抽出來，自己比劃了一下那個肩關節鎖的角度，然後重新走了一遍。
韓莉退後一步，點了下頭。楊蜜從桌上拿起水瓶灌了一口，用毛巾擦了擦汗，忽然看著陳淑賢。她把水瓶放下，指著牆上那幅被畫得密密麻麻的動作分解圖。
“陳老師，停車場這場戲，女主在電倒第二個人之後，我的理解是她在那個時間點其實有機會直接走掉。第三個人還沒反應過來，槍還沒拔，她可以從消防通道直接離開，但她沒走。
她停下來，等他拔槍，然後衝上去廢掉他的雙手。我覺得她不只是在消滅威脅，她在享受這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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