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棲遲抬手抵在蒼白的唇邊,肩膀隨著咳嗽輕輕顫動,看起來難受極了。咳了好一陣,才漸漸平息,眼尾甚至逼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溼潤紅暈。
他喘了口氣,氣息顯得有些急促不穩,依舊垂著眼,過一會兒又止不住咳起來,聲音比起剛才卻更加微弱。
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感。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緒,甚至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深的、彷彿浸入骨髓的倦怠。
“其實我知道的。”他輕輕說,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
何棲遲的聲音輕得像地牢裡氤氳的霧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卻又奇異地穿透了裴清風刻意築起的冰冷高牆。
“我知道的,”他重複道,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鬆開,“我身體孱弱,天賦平庸,性子也不討喜,跟在您身邊那些年,除了會讓您蒙羞,似乎什麼都做不到。”
裴清風眉心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這不是他預想中的反應。
憤怒、怨恨、自暴自棄,甚至是癲狂的指控,這才是那個倔強要強的何棲遲。
而不是像這樣……彷彿抽乾了所有力氣的平靜承認。
這承認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讓他不適,像細密的針,無聲無息地刺入某種他不願承認的隱晦情緒裡。
何棲遲微微抬眸,視線卻沒有聚焦在裴清風身上,而是落在他身後那片虛無的黑暗裡,彷彿在與過去的自己對話。
“你消失以後,魔教確實沒多善待我,但我也沒被針對過。”他極淡地笑了一下,唇角弧度苦澀得像黃蓮,“畢竟,一個明碼標價的廢物,並沒有什麼威脅,不是嗎?”
“師父,”他忽然又喚了一聲。
這個稱呼讓裴清風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泛起一陣滯澀的悶痛。
他看見何棲遲向前邁了極小的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
何棲遲仰起臉,那雙總是盛著倔強、憤怒或是卑微討好情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倒映著裴清風有些僵硬的身影。
“我不這樣喚你,還能叫你什麼呢?”
然後,他輕輕開口,吐出的字眼卻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驚雷,猛地劈開了裴清風所有偽裝的冷靜。
“何卿。”
兩個字,輕飄飄的。
卻讓裴清風周身血液似乎瞬間凝滯!
何卿……
這個早已被塵埃掩埋、屬於那段不見天日的臥底歲月的化名。
在歷劫的秘境中,他曾看到自己還未曾出生時的日子——父親摟著母親,目光柔和的喚著“卿卿”。
他記得自己出生時當任的魔教教主姓何,於是隨便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何卿。時間過去太久,陳舊的回憶被解開,裴清風感到一絲恍惚。
不過更讓他震動的,是何棲遲此刻的語氣。
不是往日那種帶著乞憐意味的、小心翼翼試探的“師父”,而是……一種近乎平等的,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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