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貴被押下去之後，前廳裡安靜了片刻。驚羽帶回來的那些事還沉甸甸地壓在眾人心頭，沒有人急著開口。
陸時雍讓硯川把吳家下人挨個帶進來問話，第一個進來的是何廚娘。
何廚娘在吳家做了大半輩子飯，從吳厚德年輕時就在了，如今滿頭白髮，一雙手被油鹽醬醋浸得粗糙發黑。她站在一旁，垂著頭，問一句答一句。
“二少爺的飲食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習慣？比如不吃什麼，或者每日必吃什麼？”
何廚娘想了想：“二少爺嘴刁，飯菜不合口味就掀桌子。他每日早晨要喝一盞參湯，每日午後要喝一壺茶。茶是翠菊泡的，參湯也是翠菊端進去的。”
“茶是誰準備的？放在何處？”
“茶葉是管事每季從外頭採買的，放在廚房的茶罐子裡。二少爺房裡也有一個小茶罐，是翠菊管著的。”
陸時雍讓她先退下，又讓硯川把翠菊帶進來。翠菊二十出頭，是吳文翰房裡的大丫鬟，伺候吳文翰已有四五年。她進來時比何廚娘鎮定些，行禮後便垂手站著，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一雙眼皮微微紅腫，像是哭過。
“吳文翰每晚喝的茶，是你泡的？”
“是奴婢泡的。”
“茶葉從哪來？泡茶的流程是怎樣的？”
“茶葉是管事買的，放在少爺房裡的小茶罐裡。每日午時前後，少爺要喝茶，奴婢每日都是舀出一勺茶片置入壺中，衝入滾沸清水，合上壺蓋燜上片刻，再端到少爺桌上。少爺有時候當場喝，有時候擱涼了再喝，看心情，泡茶的水是廚房燒的。”
“除了你，還有誰能動那個茶罐？”
翠菊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陸時雍沒有催她，只是把硯川從吳文翰房裡搜出來的小茶罐放在桌上。茶罐是青瓷的，罐身繪著幾竿瘦竹，罐蓋嚴絲合縫。
“這茶罐一直是奴婢管著的，旁人動不了。但奴婢也有不在房裡的時候，有時候少爺差奴婢出去辦事，一去就是一兩個時辰，房門也不鎖。那段時間誰進去過，奴婢不知。”
江南絮拿起那隻茶罐，開啟罐蓋，湊近聞了聞。茶葉是尋常的綠茶，葉片細嫩，香氣清淡，混著一股極淡的苦味。她從驗屍箱裡取出兩張乾淨的紙鋪在桌上，將茶葉倒出一半在紙上，用竹籤將葉片撥開，仔細翻找。在深綠色的茶葉碎片中，夾著幾片顏色略淺、邊緣捲曲的碎葉。她用竹籤將這幾片挑出來放在另一張紙上，湊近油燈細看。這幾片碎葉的邊緣有細密的鋸齒，葉脈呈網狀，和茶葉的形態截然不同。她又開啟茶罐，往罐底看了看，罐底積著一層極細的粉末，顏色比茶葉粉末略深，呈灰褐色。她將粉末刮下來放在紙上，又挑了一片碎葉放在舌尖嚐了嚐，立刻吐掉。
“這罐茶裡被人摻了雷公藤。碎葉是雷公藤的嫩葉曬乾後捏碎的，粉末也是雷公藤根莖磨的。雷公藤本身味苦，綠茶也苦，混在一起極難分辨，每日一小撮，連服數月，毒素積在臟腑裡，慢慢掏空底子。”
她將茶葉重新裝回罐中，蓋上罐蓋，轉向翠菊：“這茶罐平日裡放在哪裡？有沒有人藉故接近過？”
聽了江南絮的話，翠菊嚇得跪在地上，臉色慘白，急忙開口辯解：“王爺明察，奴婢真的不知，茶罐一直放在少爺房裡的桌上，誰都能看見。但少爺的臥房不是誰都能進的。能進少爺臥房的人，除了奴婢，就是何廚娘和吳貴。何廚娘只是偶爾少爺有吩咐才會進去，吳貴是貼身小廝，每日都要進出好幾回。”
她把吳家內宅的人在心裡過了一遍，又補了一句：“還有夫人。夫人每隔幾日會來少爺房裡坐坐，有時候少爺不在，夫人也會進來看看，問問奴婢少爺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陸時雍聽完翠菊的話，讓硯川把今日問過的所有人都梳理一遍。能接觸到吳文翰房中茶罐的人一共有五個——翠菊、吳貴、何廚娘、吳厚德夫婦。
何廚娘和吳厚德極少進吳文翰的臥房，吳夫人雖然每隔幾日會來，但她是吳文翰的生母，今日聽到吳文翰死訊悲傷過度暈倒了，他們去時也沒見到人，她沒有理由殺人。嫌疑最大的是翠菊和吳貴。翠菊每日泡茶，機會最多；吳貴是貼身小廝，進出臥房不會被人懷疑。
不過，也不排除會有人趁其他人不備悄悄溜進去。
他擱下茶罐，看向江南絮：“縣衙的人到吳家時，吳文翰剛死不到半個時辰。我們剛下令拿人，兇手就搶先一步動了手。會不會太巧了？”
江南絮正在收拾桌上的紙張，聞言抬起頭：“你是懷疑有人通風報信？”
“不僅如此，通風報信的人就在縣衙裡。”陸時雍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他望著窗外，繼續往下說，“我們從歸鴻客棧出來直接去了縣衙，在縣衙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孟守庸就帶人出發了。通風報信的人必須在這半個時辰內把訊息送到吳家。這個人知道我們要抓吳文翰，所以向吳家通風報信。”
“可是他們為何要殺了吳文翰？”江南絮不解。
陸時雍蹙眉凝思：“吳文翰一死，鄭萬泉的案子就斷了。殺鄭萬泉的是吳文翰，吳文翰已經自盡謝罪，遺書都準備好了，案子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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