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兒禮，本是為新生稚子祈福納祥的喜事。焚香設禮，沐湯誦經，盼孩兒無病無災、平安長大。石棣村的洗兒禮卻早已不是祈福的儀式，而是一道催命的關卡。
銅盆裡盛的聖水淹過嬰兒的口鼻，襁褓裹住的不再是溫熱的呼吸，而是一具具冰涼的屍骨。喜慶的祝詞聲裡，藏著一條條尚未舒展便戛然而止的性命。數十年下來，全村人將這場殺戮叫成規矩，將劊子手尊為蔡奶奶，將被害死的女嬰說成命薄福淺。
沒有人覺得不對，也沒有人敢說不對。
蔡婆當庭畫押，判了斬刑，只待大理寺文書批覆便可押赴刑場。主犯定罪利落，真正棘手的是那本泛黃冊子上記著的每一戶人家。
周齡風連夜提審。每一戶被帶上公堂的人，模樣幾乎一模一樣，家中男子垂頭耷腦，一味躲閃；家中婆母面色強硬，嘴硬推脫；唯獨產後的婦人站在最後，懷裡緊緊抱著僥倖存活的男嬰，眼神空洞怯懦，從頭到尾不敢抬頭。
問到是誰做主將初生女嬰交給蔡婆時，所有人都在互相推脫。兒子推母親，說都是娘做的主；婆母推蔡婆，說蔡婆講洗兒禮後夭折是命數；推來推去，最後所有罪責竟落到了最無力辯駁的產婦身上。
婆母指著兒媳說一句：“她沒攔著，”
丈夫低頭補一句：“她也沒說不願意。”
便將一個母親的隱忍與無奈硬生生釘成了共犯。
周齡風審了整整一日，將冊子上所有牽涉的人家盡數判罰。
主動交付女嬰、私下遞送銀兩的人家，杖二十，罰糧三石。知情閉口、冷眼縱容的人家，杖十，罰糧一石。相較於那些無辜慘死的女嬰，這些懲罰輕得近乎可笑。但依大胤律例，這些村民只算默許縱容，算不上親手殺人。動手的是蔡婆，律法能斬蔡婆的頭，卻斬不了這一村人的麻木。
自古以來，法不責眾。
判決落定，村民三三兩兩沿著村道回家。捱了板子的男人走路一瘸一拐，嘴裡唸叨的不是自己害死了親閨女，而是晦氣、倒黴、怎麼就攤上了這檔子事。
各家婆母圍著空了大半的米缸唉聲嘆氣，心疼罰掉的幾石糧食，盤算著今年冬天要怎麼省著吃。從頭到尾沒有一人惋惜枉死的女嬰，沒有一人問過孩子的屍骨埋在何處、冤屈是否得雪，整條村道安靜得冰冷荒唐。
驚羽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心底的火氣壓不住地往上湧。他憋了許久，對著斑駁的院牆低聲罵了一句粗話。
硯川站在他旁邊，沒有出聲，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驚羽咬著後槽牙，壓著怒意開口：“蔡婆這輩子，也是這重男輕女陋習的受害者。連著生三個女娃，一輩子被婆家磋磨，受盡冷眼委屈。她本該最懂這些女娃的苦，怎麼偏偏轉頭就對更弱小的孩子下死手？”
江南絮正低頭整理這個案子的手記，筆尖頓了一下。她緩緩抬眼，神色平靜：“從心理上來講，她這是典型的加害者認同，外加替代性攻擊。”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驚羽張了張嘴，眉頭擰得緊緊的，腦子裡來回翻了幾遍，怎麼也弄不明白什麼叫加害者認同、什麼叫替代性攻擊。
他下意識轉頭去看硯川，尋思硯川讀書比他多、見識比他廣，只要硯川也聽不懂，那自己聽不懂就一點不丟人。
硯川也沉默了一瞬，把目光移向江南絮。
王管事愣了一瞬，隨即挺直脊背，一臉篤定信任，全然一副自家四小姐所言皆是真理的模樣。
陸時雍緩緩放下茶杯，眸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探究與訝異。
江南絮看著眾人茫然的神情，唇角輕輕彎了一下，換了他們能聽懂的通俗話語解釋道：“她一輩子被婆家、被世道規矩欺壓，受盡委屈，心裡積壓了滿腔怨毒。可她身份低微、力量弱小，不敢反抗欺辱她的長輩和夫君，也對抗不了這世俗規矩。所有怨氣無處宣洩，只能硬生生憋在心裡。長年累月，怨氣不會消散，只會扭曲人心。她慢慢打心底認同了這套害人的歪理，認定女娃天生是累贅、是賠錢貨、生來不該活著。等到她成了接生婆，手握新生兒的生死，終於有了可以掌控弱小的權力。她不敢對抗強者，便將所有積壓的痛苦與怨怒盡數轉嫁到毫無反抗之力的無辜女嬰身上。自己受過最深的苦，非但不願讓旁人避開，反倒親手讓更弱小的性命重蹈覆轍。這就是這種心性最扭曲、最可悲的地方。”
眾人聽罷，面上恍然大悟，心底卻只剩沉甸甸的寒涼。
硯川由衷感慨了一句南姑娘懂得真多。
王管事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陸時雍眸光靜靜凝在她臉上片刻——他見過她驗屍時極致冷靜的專注，見過她斷案時縝密清晰的邏輯，今日方才窺見她看透的從來不止屍身傷痕與案件真相，更能一眼剖開人性深處最隱晦扭曲的病灶。這份通透與獨到，全然不似尋常世間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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