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義莊最近的磚窯在半坡上，廢棄有些年頭了，窯口半塌，碎磚和枯草混在一起，被冬日的風一吹，揚起一層細碎的紅塵。
江南絮下馬車時看了一眼地面，土質鬆軟，前幾日的霜凍化開後又凍上，踩上去硬中帶脆。
“地上有車轍。”她蹲下去看了一道淺淺的凹痕，“獨輪車，從坡下推上來的。”
磚窯裡面比外面更暗，窯壁被煙燻得漆黑，地面鋪著一層碎磚和灰燼。江南絮走進去，腳下踢到了什麼。她蹲下去撥開灰土，露出一根兩寸長的粗鐵釘，釘帽上纏著一截深藍色的粗棉線。她撿起來捻了一下：“跟劉麻子衣服上的線一樣。”
展青峰從窯壁角落翻出一團揉皺的舊布。展開來是一件男人的外袍，灰褐色粗棉，左邊袖子被撕掉大半，衣襟上沾著大片深褐色的斑痕。他舉到光線下看了看，遞給江南絮。
江南絮接過來，把外袍拎起來比了比肩寬和袖長：“這件衣裳比劉麻子穿的那件短了半寸，肩也窄。不是劉麻子的。”她頓了頓，又說，“袖長、肩寬都和周守義的差不多。”
她把外袍放在一塊乾淨磚面上，又往前走了兩步，在窯壁附近的地面上發現一攤暗色的汙漬。範圍不大，顏色已經滲進磚縫裡，她輕輕颳了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是血。”
“劉麻子的？”展青峰問。
“現在還不能斷定。”江南絮說，“但量不大，不是要命的傷，更像是打鬥中被劃破皮肉流出來的。”
陸猛在旁邊探頭：“那劉麻子到底是不是死在這兒的？”
江南絮沒急著答。她繞到窯壁另一側，牆角堆著一小堆碎磚和稻草。稻草被踩得亂七八糟，地上有幾組深淺不一的腳印：“有人在這裡打鬥過，鞋印是劉麻子那雙皮靴。”
展青峰蹲在旁邊看了看：“難道說，周守義曾經被關在這間磚窯裡。劉麻子來殺他，他反倒把劉麻子殺了？”
“這個可能最大。”江南絮站起來，“但還不能下定論。”
她走出磚窯，沿著坡道往下走了一段，停在獨輪車轍旁邊。她用靴尖撥開車轍旁一塊鬆動的土塊，露出下面幾點暗色的斑點。斑點沿著坡道一路向下，隔幾步就有幾滴。
展青峰跟上來看見了：“他運的是劉麻子。劉麻子後腦被砸了，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一路滴到地上。”
陸時雍也走了過來。他蹲下身看了一眼那些斑點分佈的間距，又看了看車轍的走向：“獨輪車往義莊去了。”
吳不知也湊到車轍旁看了看，又抬頭望了望義莊的方向：“五里地呢。推著死人走五里路，還帶著個獨輪車，累不累啊？就地埋了不行？”
展青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的話有點道理。”
陸時雍對其他人說：“去義莊。偏房那口棺材還要再看一遍。”
義莊門口的叫花子還蹲在槐樹底下曬太陽，陸猛的馬從他身邊刮過去，他往後一仰，差點栽進溝裡。孫老九坐在門廊下，看見大理寺的人又回來了，瘸著腿站起來：“幾位官爺，又……又有什麼事？”
陸時雍沒答他，徑自穿過正堂往偏房走。他走到棺材前，繞著棺材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地面上：“這裡。有拖痕。”陸時雍蹲下檢視，棺材周圍的地面上確實有幾道淺淺的刮痕，從棺材一直延伸向偏房門口。刮痕的邊緣有細微的土粒翻起，是新留下的，不超過兩天。
“有人把什麼東西從棺材裡拖了出去。”
江南絮也走了過來，棺材裡是空的，只有一層灰撲撲的舊棉絮和幾片深藍色的碎布條。江南絮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什麼，走到另外一口裝有屍體的棺材旁邊。
她站起來，走到那口躺了屍體的棺材旁邊。好一個燈下黑，這屍身穿著的是周守義染血的衣服，之前他們一直忽略了這具無名屍。
她俯身檢視屍體情況。
屍體面部浮腫膨大，眼瞼外翻，嘴唇向外鼓出，舌尖微微吐出唇外。
口鼻滲出淡紅渾濁的腐液體，周身布有暗紫色固定屍斑，腹部泛開大片灰綠色，多處生出腐敗水泡。
脖頸環繞一圈深淺大致均勻的勒溝，印痕呈暗褐色，在頸後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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