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絮從窗邊往下看了一眼，說書人穿著灰布長衫，口沫橫飛，臺下圍得水洩不通。
她收回目光，正對上陸時雍遞過來的溫茶。他說：“這些胡編亂造，你聽個熱鬧便是。”
江南絮接過茶，說：“我倒覺得挺熱鬧的。”
陸時雍無奈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讓整張臉都暖了起來。
趙琰突然來勁，端著酒杯走到江南絮面前：“江四小姐，以後誰再編這些，我就告訴他，你可是連我六哥都敢拒的人。這京城裡，敢拒我六哥的，你是頭一個。”
謝昀在旁邊幫腔：“也是唯一一個。”
趙玦忽然開口：“拒都拒了，還整天往人家跟前湊。”
陸時雍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回了一句：“我樂意。”
滿堂鬨笑。
江南絮把頭埋得更低了些，耳尖卻比剛才更紅了。
說書先生的故事被絲竹聲蓋了過去，三樓雅間裡的熱鬧卻半點沒減。
江西辭鬧著要再開一罈桂花釀，謝昀吩咐夥計去取。
話題繞來繞去，又繞回了陸時雍和江南絮身上。
趙琰打趣說書人編的那段“三拒痴情郎”實在太過誇大。
謝昀搖著不知什麼時候又摸出來的摺扇，涼涼地接了一句：“豈止三拒，你六哥在人家江四小姐面前，連一回好都沒討著。”
陸時雍頭也不抬：“你倒是清楚。”
謝昀說：“那自然，你的事我哪件不清楚。”
謝昀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把扇子一合，往桌上一放，整個人都往江南絮那邊傾了傾：“江四小姐，你有所不知。你別看這人自從從軍營回來後整日冷著張臉，活像誰都欠他幾百兩銀子。他八歲剛進宮那會兒，可是個活脫脫的小哭包。”
江南絮正在咬一塊桂花藕，聞言動作一停，偏頭看了眼陸時雍：“真的？”
陸時雍面色如常，只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見她感興趣沒有半點要阻止的意思。
謝昀得到默許，更來勁了。
“他剛進宮那會兒，不跟人說話，整日縮在角落裡，誰叫他也不應。御花園那麼大，他偏挑最僻靜的假山後頭躲著。有一回我跟著我爹進宮，找了他大半天，最後在假山縫裡把他掏出來的。他眼睛紅通通的，臉上還掛著淚痕，見了我也不哭，就咬著嘴唇，問我想幹什麼。才八歲的人，眼淚都沒擦乾淨，偏要裝出個兇巴巴的樣子。我當時就想，這小可憐是誰家的。”
趙琰在一旁接話：“我那時候還小，只記得母后常讓人去尋他。有一陣子他夜夜做噩夢，睡到半夜驚醒，誰哄都不管用，只有母后抱著他，他才能睡上一會兒。母后怕他害怕，就在他殿里加了一盞長明燈，說他父母都是天上的星子，夜裡看見亮光就不會怕了。”
謝昀接著道：“這小子當時可磨人了。白天不說話，夜裡不睡覺，御膳房給他做的菜，他專把蔥姜挑出來扔在桌上。我要是不陪他說話，他就拿眼睛瞪我，也不說話，就瞪，瞪得我只好找各種話頭逗他。後來我爹說，他這是心裡有傷，面上不願說。我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心裡有傷。直到有一回，我陪他睡著，半夜見他縮成一團，小聲喊娘。我喊他名字，他也沒醒，只是攥著衣角哭。第二天醒了，又裝作什麼都沒發生。”謝昀說著，自己也有些唏噓，端起酒盞抿了一口，“你看他如今這副鐵打的模樣，哪還想得到當年那個小哭包。”
趙玦原本在喝茶，聽到這裡忽然冷嗤一聲：“他就是慣會裝可憐。剛進宮時見誰都冷著臉，父皇覺得他受了委屈，偏著疼他；母后也覺得他孤苦無依，整日圍著他轉。皇祖母更不必說，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緊著他。這宮裡上上下下，誰不覺得他可憐？就他，裝得比誰都像。”他說著瞪了陸時雍一眼，“我才是母后親生的，小時候我都被他比下去了。”
陸時雍終於抬眼，嘴角竟噙著極淡的一絲笑：“你親生的，也沒見娘娘少疼你。你偷吃御膳房的點心，哪回不是我替你背的鍋。”
趙玦語塞，別開臉說：“那是我自己憑本事躲過去的，用不著你。”
眾人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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