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
暮色落盡,上京西城的長街次第亮起燈火。街道兩旁府邸、鋪面盡數掛起彩燈,走馬燈、琉璃燈、兔子燈層層疊疊,暖光鋪在青石板路上。
街上人頭攢動,有乘馬車而來的世家子弟,也有結伴出遊的尋常百姓。街邊攤子挨著攤子,賣元宵的、吹糖人的、猜燈謎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鑼鼓絲竹從茶坊酒肆裡飄出來,人聲喧喧,煙火氣裹著燈燭的暖意。
孩童們舉著紙風車、提著燈籠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婦人們提著裙角看燈,男人們都換上了體面的衣裳,有說有笑地朝月牙河去。
江南絮被凌霜從屋裡拽出來,她原不想去湊這個熱鬧,架不住凌霜唸叨了三日,說西城今年辦燈會,不看可惜。餘姑姑也幫腔,說去沾沾人氣,別總悶在院子裡。
連餘老頭都發話了:“去吧,等你看完回來給老頭子帶盞兔子燈。年輕人就要有個年輕人的樣子,我和章老頭、盧老頭約了喝酒,別留下來打擾我們。”
江南絮這才點了頭。
凌霜替她選了一身月白襖裙,外頭罩一件竹青暗紋褙子,衣料素雅,只在衣襟處浮著淡淡的竹紋。
餘姑姑給她梳了個垂髫髻,烏黑髮絲鬆鬆挽起,髮間斜斜別上餘老頭贈的那支白玉蘭簪,素白玉料襯得鬢髮愈發墨黑。
江南絮本就生得一副清冷淡然的模樣,眉峰淺斂,眼瞳清透,不笑的時候清冷疏離,沒有半分嬌豔之氣。一身素衣襯得她面龐瑩白,眉目疏朗,似月下寒潭,只餘一股乾淨疏淡的氣韻。
凌霜繞著她前後轉了兩圈,眼裡滿是讚許,笑道:“小姐今日真是好看。”
江南絮微微垂眸,唇角輕輕挑了下,低聲道:“就你嘴貧。”
月牙河兩岸人潮湧動,河裡的畫舫一艘連著一艘,船頭掛滿燈串,光影落進水裡,碎成滿河金鱗。九層燈樓就立在西岸,足有四丈高,每層都綴滿燈籠,遠遠望去像一座發光的小山。江西辭早就在路口等著了,踮著腳朝她們招手。
江北棠站在他旁邊,穿了件石榴紅的新裁小襖,袖口繡著江南絮畫樣裡的纏枝小花。
謝昀搖著摺扇靠在一旁,見江南絮來了,扇子一合,笑道:“江四小姐,今夜可要好好逛逛,這條燈街上的燈,可都是你眼前這位世子爺出了銀子的。”
江北棠當即拆臺:“你不過出了幾盞,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幾盞也是出。”謝昀不緊不慢,“再說你身上這套衣裳,不也是我尋的裁縫照四小姐的圖紙做的?”
“謝昀,你再說一遍?”江北棠作勢要打。
謝昀拔腿就往人堆裡跑。
江西辭笑得直不起腰,拉著江南絮往燈市裡走。
一路逛過去,各種樣式的燈應有盡有。
有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八仙過海燈……
江南絮不時停下腳步,認真看燈上的圖案。
凌霜跟在她身邊,指著遠處那盞最大的走馬燈,不停感慨:“哇,小姐,真好看!”
那燈足有半人高,燈上的人物會慢慢旋轉,畫的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江南絮看了幾眼,沒來由地想起了錦溪縣燈鋪裡的老掌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