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在奶奶的火炕梢,膝蓋上蓋著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棉襖上還帶著灶坑裡柴火的暖香。窗外的大煙炮颳得正猛,土坯房的窗戶紙“嘩啦嘩啦”響,像有人用指甲撓著玻璃。奶奶坐在炕頭,手裡攥著根頂針,正給我納過年穿的千層底,麻線穿過布層時“嗤啦”一聲,在這靜得發慌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楚。
“奶,你再給我講個故事唄。”我把臉往棉襖裡埋了埋,只露雙眼睛盯著奶奶。往常這個時候,奶奶總會講些狐狸精報恩、黃皮子討封的事兒,可今晚我總覺得心裡發毛,想聽點更“過癮”的——當然,是那種嚇得人不敢關燈,又忍不住想往下聽的。
奶奶的針頓了頓,抬頭往窗外瞟了一眼,昏黃的油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土牆上,像個歪歪扭扭的樹疙瘩。她嘆了口氣,把頂針往炕桌上一放,拿起炕沿邊的菸袋鍋,慢悠悠地裝菸絲:“要講也行,就是這故事邪性,你聽完可別半夜哭著找你媽。”
我趕緊點頭,把身子往奶奶那邊挪了挪,耳朵豎得老高。奶奶點著煙,菸袋鍋裡的火星子亮了一下,映得她眼角的皺紋更深了:“這事兒就發生在咱屯子東頭,老李家的事兒。你記不記得,前幾年屯子東頭那棟塌了半邊的土房?就是他家。”
我想了想,點頭說記得。去年夏天我跟二柱去東頭摸魚,路過那房子時,二柱還拉著我繞著走,說那屋裡“不乾淨”。當時我還扒著破窗戶往裡看,只見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蒿子,窗戶框上掛著破破爛爛的塑膠布,風一吹,跟招魂似的。
“老李家原先可不是這樣。”奶奶吸了口煙,菸圈慢悠悠地飄到油燈上,散成了一團霧,“早先年,老李家的當家的叫李老實,人如其名,是個實打實的老好人。他媳婦姓趙,跟他過了一輩子,倆人拉扯大了三個孩子——倆兒子,一個姑娘。大兒子叫李老大,二兒子叫李老二,姑娘叫李娟。那時候咱屯子窮,可李老實兩口子硬是憑著一身力氣,把三個孩子拉扯大,還給倆兒子蓋了房,娶了媳婦。”
奶奶頓了頓,又吸了口煙,語氣沉了下來:“可這人啊,一老就不值錢了。李老實五十多歲那年,得了場重病,下不了地,趙大娘的腰也不好,倆人幹不了重活,日子就靠倆兒子接濟。剛開始還行,李老大和李老二還時不時送點米和麵來,可沒過半年,就不行了。”
我攥著奶奶的棉襖角,小聲問:“為啥不行了啊?”
“還能為啥?”奶奶的聲音裡帶著點咬牙的勁兒,“倆媳婦作妖唄。李老大的媳婦叫王桂蘭,是鄰村的,為人尖酸刻薄,眼裡只有錢。她總跟李老大說,‘你爸媽都老了,就是倆拖油瓶,咱自己家還顧不過來呢,哪有閒錢養他們’。李老二的媳婦更不是東西,叫劉翠花,懶得出奇,連自己家的炕都懶得掃,更別說管公婆了。那姑娘李娟,雖說沒嫁人,可心也野,天天跟屯裡的小媳婦們湊一起打牌,要麼就往鎮裡跑,買那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爹媽餓不餓,她從來不管。”
我聽得氣鼓鼓的:“他們咋這麼壞啊?”
“壞?後面還有更壞的。”奶奶把菸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掉在炕蓆上,她趕緊用手捻滅,“李老實兩口子原先住在正屋,後來王桂蘭說,‘正屋得給我兒子留著,倆老人住西廂房就行’。那西廂房是啥地方?夏天漏雨,冬天漏風,連個像樣的炕都沒有。趙大娘求他們,說‘冬天冷,給我們燒點炕吧’,王桂蘭倒好,說‘燒炕不要柴火啊?柴火不要錢買啊?你們倆老東西又不幹活,憑啥用我們的柴火’。”
說到這兒,奶奶的聲音有點發顫,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她自己:“你知道那時候是啥時候不?是臘月,咱東北的臘月,零下三十多度,西廂房裡連個爐子都沒有。趙大娘把家裡所有能蓋的都蓋在身上了,還是冷得直打哆嗦。有一回,趙大娘實在凍得受不了,想去李老大家的廚房烤烤火,剛走到門口,就被王桂蘭推了個趔趄,手裡的破碗摔在地上,碎了。王桂蘭指著她的鼻子罵,‘老不死的,你想偷東西是不是?趕緊滾,再過來我放狗咬你’。”
我聽得眼睛都紅了,咬著嘴唇說:“王桂蘭真壞!”
奶奶嘆了口氣,接著說:“更過分的還在後面。李老實的病越來越重,咳得喘不上氣,趙大娘想給她抓點藥,就去找李老大要倆錢。李老大剛要掏錢,王桂蘭就跳出來了,把錢搶過去,說‘那藥有啥用?純屬浪費錢!人老了,該死就死,別佔著茅坑不拉屎’。李老實躺在炕上,聽見這話,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憋死。趙大娘抱著他哭,哭了半天,也沒人來管。”
後來,趙大娘實在沒辦法,就想起自己還有個陪嫁的銀鐲子,那是她媽傳給她的,她一直捨不得戴,藏在箱子底。她想把鐲子賣了,給李老實抓藥。可沒等她把鐲子拿出來,就被李娟發現了。李娟看到鐲子,眼睛都亮了,說“媽,這鐲子給我吧,我拿去鎮上換個新發卡”。趙大娘不給,李娟就跟她搶,倆人拉扯的時候,鐲子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趙大娘看著碎了的鐲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肝腸寸斷。李老實躺在炕上,聽見哭聲,掙扎著要起來,可剛坐起來,就“哇”地吐了一口血,血濺在炕蓆上,像朵暗紅的花。他指著門口,想說什麼,可張了張嘴,沒說出一個字,頭一歪,就沒氣了。
趙大娘看到李老實沒氣了,也不哭了,就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頂,像個傻子。李老大和李老二趕來的時候,看到李老實死了,也沒多傷心,就商量著怎麼埋。王桂蘭還在一邊說,“別買啥好棺材了,找塊破木板釘個匣子就行,省點錢”。
辦喪事的時候,屯裡的人都去了,看著趙大娘那可憐的樣子,都偷偷抹眼淚。有幾個老人看不過去,勸李老大他們,“你們媽不容易,你們好好待她,別再作妖了”。可李老大他們根本不聽,還說“我們家的事兒,不用你們管”。
趙大娘在李老實墳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天被人扶回來的時候,已經瘦得脫了形,眼睛也瞎了一隻——不知道是哭的,還是凍的。從那以後,趙大娘就不怎麼說話了,天天坐在西廂房的炕沿上,懷裡抱著一件李老實生前穿的藍布棉襖,一動不動,像個木偶。
過了沒倆月,就出事了。
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屯裡家家戶戶都在掃房、貼春聯,準備過年。李老大家裡也挺熱鬧,王桂蘭正在廚房炸油條,油鍋裡的油“滋滋”響,香味飄得老遠。李老大呢,在堂屋裡跟幾個牌友打牌,輸了錢,正罵罵咧咧的。
突然,廚房裡傳來“啊”的一聲尖叫,緊接著就是“嘩啦”一聲,像是油鍋倒了。李老大和牌友們趕緊跑過去看,只見王桂蘭躺在地上,渾身是油,臉上、手上都起了大水泡,疼得直打滾。油鍋裡的油灑了一地,火還沒滅,把地上的柴火都點著了,濃煙滾滾。
眾人趕緊把火撲滅,把王桂蘭抬到炕上。王桂蘭疼得直叫,聲音淒厲,聽得人頭皮發麻。李老大趕緊去鎮上找大夫,可大夫來了一看,搖著頭說“不行了,燒得太嚴重了,沒救了”。
王桂蘭就這麼疼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斷氣了。死的時候,她的眼睛睜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別抓我,別抓我”。
屯裡的人都說,王桂蘭這是遭了報應了。你想啊,她平時對趙大娘那麼壞,冬天不給燒炕,還把趙大娘推搡得摔了碗,現在自己被油燒了,這不就是報應嗎?
可李老大不這麼想,他覺得是趙大娘咒死了王桂蘭。他跑到西廂房,指著趙大娘的鼻子罵,“老不死的,是不是你咒我媳婦?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敢咒,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趙大娘還是坐在炕沿上,懷裡抱著那件藍布棉襖,一動不動,也不說話,只有瞎了的那隻眼睛裡,流出了兩行渾濁的眼淚。
王桂蘭死後沒幾天,就到了除夕。屯裡家家戶戶都在吃年夜飯,放鞭炮,可李老大家裡卻冷冷清清的。李老大喝了不少酒,越想越生氣,就跑到西廂房,把趙大娘懷裡的藍布棉襖搶過來,扔在地上,還用腳踩,“你男人都死了,你還抱著這破棉襖幹啥?我讓你抱,我讓你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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