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冬天來得早,剛進十月,老天爺就把雪片子往下撒,鋪得滿世界白茫茫一片,連村口那棵老榆樹都裹上了厚棉襖,枝椏上的雪被風一吹,簌簌往下掉,像是誰在樹頂上撒白麵。我縮在奶奶家的土炕上,炕燒得熱乎乎的,燙得屁股發麻,卻還是忍不住往奶奶懷裡鑽——不是怕冷,是怕奶奶嘴裡講的那些事兒,可又偏偏聽得入迷,耳朵豎得跟地裡的苞米杆子似的。
奶奶盤腿坐在炕頭,背後靠著疊得方方正正的被垛,被垛是用自家織的粗布被面縫的,紅底帶藍花,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她手裡攥著個銅菸袋鍋,煙鍋裡的菸絲是前幾天剛曬好的旱菸,點燃後冒著嫋嫋的青煙,嗆得我鼻子發癢,卻不敢咳嗽,生怕打斷了她的話。奶奶的手指關節粗得像老樹根,卻靈活得很,時不時把菸袋鍋往炕沿上磕一磕,“哐當”一聲,在這靜悄悄的夜裡格外清脆,像是在給故事敲梆子。
“你知道不?前院你二大爺家,昨兒個又死了三隻雞。”奶奶吸了口煙,菸袋鍋子的火星亮了一下,映得她眼角的皺紋更深了,“死得邪乎,脖子都擰成麻花了,身上連個牙印子都沒有,那血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淨了似的,只剩層皮貼在骨頭上,涼颼颼的,硬得能硌牙。”
我嚇得一哆嗦,往奶奶懷裡又拱了拱,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二大爺家的雞我見過,都是些肥碩的蘆花雞,每天咯咯嗒嗒地撿雞蛋,我還總趁二大爺不注意,偷偷摸雞屁股,想看看有沒有剛要下的蛋。前幾天就聽娘說二大爺家死了雞,說是被黃鼠狼叼走了,可奶奶這麼一說,哪裡像是黃鼠狼乾的?黃鼠狼偷雞,頂多是咬斷脖子拖走,哪能把脖子擰成那樣,還把血吸乾淨?
“奶,是不是……是不是有啥不乾淨的東西啊?”我聲音發顫,眼睛盯著窗外。外面的雪還在下,風颳得窗戶紙嘩啦響,像是有東西在外面扒窗戶,玻璃上的冰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可總覺得黑暗裡有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炕頭上的我們。
奶奶拍了拍我的後背,粗糙的手掌帶著煙火氣,讓我稍微安心了點。“不好說啊,”她嘆了口氣,菸袋鍋子又磕了磕炕沿,“這事兒,得從三十多年前說起,那時候你爹還沒出生呢,咱們靠山屯,可比現在邪乎多了。”
我一下子來了精神,忘了害怕,直愣愣地看著奶奶。奶奶最愛講以前的事兒,那些發生在屯子裡的奇聞異事,每次都聽得我又怕又上癮。
“三十多年前,咱們屯子比現在熱鬧,人多,牲口也多。那時候屯子西頭有個老院子,住著個叫春杏的女人,是外鄉來的,嫁了咱們屯子的老光棍王老五。春杏長得俊,皮膚白得像面鹼,眼睛水靈靈的,就是性子孤僻,不愛跟人說話,屯子裡的娘們兒總背後嚼舌根,說她是狐狸精變的,勾走了王老五的魂。”
奶奶吸了口煙,慢悠悠地說:“王老五是個老實人,就是窩囊,家裡事兒都聽春杏的。春杏會養雞,她家的雞長得又肥又壯,下的蛋也大,每天都能撿一筐。屯子裡的人都羨慕,可也有人嫉妒,尤其是你三大爺家的媳婦,也就是你三奶,那時候年輕,心眼小,見不得別人好,總在背後說春杏的壞話,說她的雞是餵了邪門東西才長得那麼好。”
“後來啊,出事兒了。”奶奶的聲音壓低了些,眼神也變得凝重起來,“那年冬天跟現在一樣,雪下得特別大,連著下了半個月,路都封了。有一天早上,春杏去雞窩撿雞蛋,一推開雞窩門,當場就嚇癱了——一院子的雞,全死了!”
我屏住了呼吸,心臟怦怦直跳。
“那些雞死得跟你二大爺家的一模一樣,脖子擰得筆直,眼睛圓睜,身上的血像是被抽乾了,雞窩裡到處都是雞毛,還有一股子腥氣,不是雞血的腥,是那種帶著寒氣的、發腐的腥氣,聞著讓人噁心,頭暈。”奶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王老五趕緊跑出去叫人,屯子裡的人都來看了,誰也說不清是咋回事。有人說是黃鼠狼,可黃鼠狼哪能一下子咬死這麼多雞?還死得這麼邪乎?有人說是狼,可狼來了不得留下點腳印?那雪地裡,除了春杏和王老五的腳印,啥也沒有。”
“從那以後,屯子裡就不太平了。”奶奶接著說,“先是春杏家的雞死光了,沒過幾天,隔壁李大叔家的鴨也死了,死狀一樣。再後來,張寡婦家的鵝、劉老栓家的豬,都開始莫名奇妙地死。那些牲口死之前都沒啥徵兆,前一天還好好的,該吃吃該喝喝,第二天一早就硬邦邦地躺在圈裡,脖子擰著,眼睛瞪著,像是看到了啥嚇人的東西。”
“屯子裡的人都慌了,夜裡不敢睡覺,都點著煤油燈守著。有人說,是春杏得罪了山神爺,山神爺降罪下來了;也有人說,是春杏本身就是邪祟,那些牲口是被她剋死的。你三奶更是在屯子裡到處嚼舌根,說春杏是狐狸精,專門吸牲口的血修煉,現在牲口快吸完了,下一步就要吸人的血了。”
“春杏那時候懷著孕呢,肚子都顯懷了,被人這麼一說,心裡又怕又委屈,天天以淚洗面。王老五老實,不知道咋替媳婦辯解,只能天天守著家,不讓外人欺負春杏。可越是這樣,屯子裡的人越覺得有鬼,都躲著他們家走,就連孩子路過他們家門口,都被爹孃拽著,說別被狐狸精勾走了魂。”
奶奶嘆了口氣,菸袋鍋裡的菸絲快燃盡了,她又往裡面填了點,用火柴點燃,火星再次亮起。“沒過多久,春杏就早產了,生了個女娃,可那女娃生下來就沒氣了,渾身冰涼,小脖子也是擰著的,跟那些死了的牲口一個樣。春杏當時就瘋了,抱著死孩子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就有人發現她吊死在自家院子裡的老槐樹上了。”
我嚇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手腳都涼了。
“她吊得筆直,脖子擰著,眼睛圓睜,跟那些死了的牲口一模一樣。”奶奶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王老五回來看到這一幕,當場就傻了,沒過半年,也病死了。從那以後,咱們屯子裡的牲口就再也沒莫名奇妙地死過,大家都以為是春杏的怨氣散了,或者是她被吊死了,邪祟就沒了。可誰也沒想到,三十多年過去了,這事兒又開始了。”
“奶,那……那現在二大爺家的雞死了,是不是春杏又回來了?”我哆哆嗦嗦地問,感覺後背涼颼颼的,像是有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我汗毛倒豎。
奶奶沒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頭,眼神里帶著一絲擔憂。“不好說,”她頓了頓,“不過你二大爺家的院子,就是當年春杏家的老院子。”
“啊?!”我驚呼一聲,嚇得差點從炕上掉下去。二大爺家我去過,就在屯子西頭,院子裡確實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的,夏天的時候樹蔭能遮住大半個院子。我以前還在那槐樹下玩過,現在想想,那棵樹的樹幹歪歪扭扭的,樹皮粗糙得像是老人的臉,尤其是晚上,月光照在樹上,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你二大爺是十年前從外地搬來的,不知道這院子的舊事,”奶奶說,“前幾天他還跟我念叨,說院子裡的老槐樹礙事,想砍了蓋個苞米樓子,我當時就勸他,別砍,那樹有年頭了,有靈性,可他不聽,說我老迷信。結果沒過幾天,家裡的雞就開始死了。”
我越聽越怕,緊緊抱住奶奶的胳膊。“奶,那咱們家的雞會不會也死啊?”我家院子裡也養了十幾只雞,還有兩隻大鵝,都是孃的心肝寶貝,每天下的蛋除了自家吃,還能拿到鎮上換點零花錢。
奶奶摸了摸我的頭,從炕桌底下拿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開啟一看,是個小小的桃木枝,上面還繫著紅繩。“這是你太奶傳下來的,能辟邪。”她把桃木枝系在我的手腕上,“你別害怕,只要咱們行得正坐得端,不招惹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它們就不敢靠近。再說了,家裡有我呢,我這菸袋鍋子,可不是白燒的。”
奶奶的菸袋鍋子是銅的,用了幾十年了,菸袋杆上被磨得發亮,據說裡面藏著硃砂,能驅邪。我看著手腕上的桃木枝,心裡稍微踏實了點,可還是忍不住害怕,總覺得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
那天晚上,我是在奶奶懷裡睡著的,睡著前還聽見外面的風聲,像是女人的哭聲,又像是牲口的哀嚎,嚇得我往奶奶懷裡鑽得更緊了。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睛。我一骨碌從炕上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雞窩看我家的雞。雞窩裡的雞都好好的,正咯咯嗒嗒地啄著食,看到我來了,還撲騰著翅膀湊過來,像是在要吃的。我鬆了口氣,摸了摸手腕上的桃木枝,覺得是它起了作用。
可剛吃完飯,就聽見外面傳來二大爺的吆喝聲,聲音裡帶著驚慌。我和奶奶趕緊跑出去看,只見二大爺臉色慘白,手裡提著一隻死雞,雞的脖子擰成了麻花,眼睛圓睜,跟奶奶昨天說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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