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正趴在炕頭擺弄布娃娃,妹妹的小臉紅撲撲的,把布娃娃的裙子翻過來掉過去,嘴裡嘟囔著“給你穿花衣裳,跟我去採蘑菇”。炕燒得熱乎乎的,烙得屁股發燙,我把腳伸到炕梢,踢到了奶奶的褲腿,奶奶正坐在炕裡側納鞋底,針線穿過布料的“嗤啦”聲,和窗外的風聲攪在一起,像誰在暗處輕輕磨牙。
“別瘋跑了,炕沿涼,小心摔下去。”奶奶的聲音慢悠悠的,手裡的針沒停,線在布面上拉出一道銀亮的痕跡,“來,奶給你們講個真事兒,是你太姥姥那輩傳下來的,比戲文還邪乎。”
我和妹妹立刻停下手裡的活兒,擠到奶奶身邊,妹妹攥著我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圓:“奶,是鬼故事嗎?我不怕!”
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像曬乾的橘子皮:“不是鬼,比鬼還難纏——是仙家。”
“仙家?就是過年時貼的灶王爺嗎?”我好奇地問,手裡還捏著布娃娃的胳膊。
“灶王爺是神,仙家不一樣。”奶奶放下鞋底,拿起炕桌上的旱菸袋,爺爺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抽著煙,煙鍋裡的火星明滅,“咱東北這地界,山多林密,陰氣重,容易養仙家。胡黃常莽灰柳,這六位是最常見的,胡是狐狸,黃是黃鼠狼,常是長蟲(蛇),莽是大蟒蛇,灰是老鼠,柳是刺蝟。這些東西活久了,通了靈性,就成了仙家,有的修行行善,有的卻專愛折騰人,逼著人給它們當‘香童’,也就是出馬弟子。”
爺爺在旁邊插了一句:“可不是咋的,以前村裡就有過,好好的人,突然就瘋瘋癲癲的,說胡話,吃生肉,那就是仙家在磨香童呢。”
奶奶點點頭,磕了磕菸袋鍋,開始講起來:“你太姥姥年輕的時候,村裡有個姑娘叫春杏,長得俊,手腳也麻利,地裡的活兒、家裡的針線,樣樣拿得出手,提親的人踏破了門檻。可就在春杏十七歲那年,出事兒了。”
“一開始,春杏只是覺得渾身沒勁兒,吃不下飯,臉蠟黃蠟黃的,她娘以為是累著了,給她燉了雞湯,讓她歇著。可歇了幾天,不僅沒好,反而更嚴重了——春杏開始說胡話,大半夜不睡覺,坐在炕頭上哭,說有人揪她的頭髮,掐她的胳膊。”
“她娘嚇壞了,以為是撞了邪,找村裡的老嬤嬤給她叫魂,燒了紙,磕了頭,可一點兒用都沒有。春杏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怪,有時候對著空氣罵,有時候又對著牆角笑,還總說‘有人在我耳邊說話,讓我給它辦事’。”
“有一次,春杏的娘給她煮了雞蛋,她拿起一個,剝開殼就往嘴裡塞,嚼都沒嚼就嚥下去了,還說‘不夠,還要’,後來竟然抓起院子裡的生玉米,啃得滿嘴是渣。她娘拉著她哭,她卻一把推開,力氣大得嚇人,嘴裡喊著‘別攔我!黃大仙讓我吃的,不吃要挨罰的!’”
我聽得渾身發麻,妹妹已經嚇得往我懷裡縮了縮,小聲說:“姐,黃大仙是黃鼠狼嗎?它為啥要讓春杏吃生的?”
“仙家要磨香童,就得先把人的凡胎折騰透,讓你服軟。”奶奶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被什麼聽見,“春杏後來更邪乎了,大冬天的,光著腳就往外跑,跑到村後的山腳下,對著大樹磕頭,嘴裡唸唸有詞,說‘我聽話,我當你的香童,你別折騰我了’。她娘跟著她跑,凍得直哆嗦,把她拉回家,她就又哭又鬧,說身上疼,像是有無數只小蟲子在爬。”
“村裡的老人說,這是黃仙看上春杏了,要讓她出馬。出馬弟子得有仙家附體,才能看事兒、消災,可這過程太遭罪了,仙家會用各種法子折騰你,直到你徹底順從,心甘情願給它們當替身。”
爺爺抽了口煙,補充道:“有的仙家還會讓香童生病,查遍醫院都查不出毛病,疼得死去活來,最後只能答應出馬,一答應,病就好了,邪乎得很。”
“春杏的娘不願意啊,好好的姑娘,怎麼能給仙家當香童呢?”奶奶繼續講,“她聽說鄰村有個懂門道的老人,就去求人家。老人來了一看,就說春杏身上附的是黃仙,已經纏上她了,躲不掉。老人說,仙家選香童,都是看緣分的,要麼是香童八字輕,容易通靈,要麼是祖上欠了仙家的情,得後代來還。”
“老人給春杏家出了個主意,讓她們立個牌位,每天給黃仙上供,雞、魚、酒,一樣都不能少,再燒點紙錢,求黃仙手下留情,別再折騰春杏。春杏的娘趕緊照做,立了牌位,每天虔誠地上供,可春杏的情況並沒有好轉,反而更嚴重了——她開始說自己能看到鬼,說村裡某某家的老祖宗在門口哭,某某家要出事。”
“有一次,村裡的王大爺病了,臥床不起,春杏突然跑到他家,說‘你家炕底下有個黑影子,是你年輕時打死的那隻黃鼠狼,它在纏你’。王大爺一聽就愣了,他年輕的時候確實打死過一隻偷雞的黃鼠狼,沒想到這事兒被春杏說中了。春杏又說‘你給它燒點紙,賠個罪,病就好了’。王大爺半信半疑,讓家人燒了紙,沒過幾天,病真的好了。”
“這一下,村裡的人都知道春杏能‘看事兒’了,紛紛來找她。春杏一開始還糊塗,說的話顛三倒四,可慢慢的,越來越清楚,誰家丟了東西,誰家孩子嚇著了,找她一說,總能找到或者治好。可春杏自己還是遭罪,有時候仙家附體,她就變成了另一個人,聲音粗啞,說的都是古文似的話,附體完了,她就渾身無力,睡上一整天才能緩過來。”
我攥緊了妹妹的手,感覺炕頭的熱度都驅散不了心裡的寒意:“奶,那春杏後來怎麼樣了?她一直被仙家折騰嗎?”
“折騰了一輩子。”奶奶嘆了口氣,“她二十歲那年,正式立了堂口,成了出馬弟子,家裡專門騰出一間房,供著黃仙的牌位,還有胡仙、常仙的,說是她的堂口有好幾位仙家。她給人看事兒不收錢,只收點供品,或者讓人家給仙家燒點紙。村裡人都說她積德,可她自己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兒,仙家纏上了,就一輩子甩不掉。”
“有一年,鄰村有個女人,也被仙家纏上了,是常仙,也就是蛇仙。那女人比春杏還慘,渾身起疹子,癢得抓爛了皮,還總說有蛇纏在她身上,勒得她喘不過氣。她家人不願意讓她出馬,帶著她去城裡的醫院,查了半天,說是皮膚病,開了藥,可越治越嚴重。後來沒辦法,找春杏幫忙,春杏讓仙家附體,跟常仙談了半天,說願意讓那女人立堂口,常仙才答應不折騰她。那女人立了堂口後,疹子果然好了,也開始給人看事兒。”
“還有更邪乎的,”爺爺放下菸袋,接過話頭,“我年輕時,村裡有個叫老栓的,是個獵戶,膽子大,啥都不怕。有一次,他在山上打獵,看到一隻白狐狸,長得特別漂亮,他就開槍打了,沒打死,讓狐狸跑了。沒過幾天,老栓就出事了,在家裡好好的,突然就摔倒了,腿斷了。養好了腿,又莫名其妙地發燒,燒得說胡話,說‘你打我,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老栓的媳婦知道是得罪了胡仙,就去山上給狐狸磕頭賠罪,燒了很多紙,可老栓的病還是不好。後來,春杏來了,說胡仙不依不饒,要讓老栓當它的香童。老栓脾氣倔,說啥也不願意,說‘我寧願死,也不給畜生當替身’。結果,沒過幾天,老栓在院子裡劈柴,突然就倒下了,再也沒醒過來。村裡人都說,是胡仙發怒,收了他的命。”
妹妹嚇得捂住了嘴,眼睛裡含著眼淚:“爺爺,胡仙這麼兇嗎?”
“仙家跟人一樣,有好有壞。”爺爺說,“有的仙家修行多年,想積德行善,就找個心善的香童,一起幫人;可有的仙家記仇,小心眼,你得罪了它,它就折騰你,直到你服軟。而且,仙家折騰人,還有很多規矩,比如不能罵仙家,不能破壞它們的窩,不能隨便拿它們的東西,不然都會遭報應。”
奶奶又講起了另一個故事:“還有個事兒,是你太姥姥親眼所見。她年輕時,村裡有個寡婦,帶著一個兒子過活,日子過得挺難。有一天,寡婦在院子裡曬糧食,看到一隻黃鼠狼叼著她的雞,她就拿起棍子追,把黃鼠狼打跑了,還罵了幾句‘偷雞的畜生,不得好死’。”
“當天晚上,她兒子就開始哭,說肚子疼,疼得在炕上打滾。寡婦以為是吃壞了東西,給兒子揉肚子,可越揉越疼。後來,兒子開始說胡話,聲音尖尖的,像黃鼠狼叫,說‘你罵我,我要讓你兒子疼死’。寡婦這才知道是得罪了黃仙,嚇得趕緊跪在地上磕頭,說‘我錯了,我不該罵你,你放過我兒子吧’。”
”。慢怠點一有敢不,供上仙黃給都天每婦寡,後以那從。了好然果病的子兒,了做照婦寡。子兒過放意同才仙黃,錢紙點燒再,供上天每,位牌個立它給婦寡讓說,判談仙黃隻那跟,附仙黃讓杏春。杏春找去能只,法辦沒婦寡。子兒騰折是還,應答不仙黃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