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無盡,天地蒼茫。
阿星已經在這樣的世界裡走了很久。起初是尋常的、焦渴的金黃,沙粒粗糙,風起時打在裸露的皮膚上,微微生疼。但不知從何時起——或許是心念專注於體內魂力流轉,忽略了外界的漸變——腳下的觸感開始不同。沙粒變得細膩,顏色也由沉鬱的黃褪成了一種刺眼的、毫無雜質的白。極目望去,白茫茫一片,與同樣蒼白的天空在視野盡頭模糊了界限,世界彷彿被漂洗過,空曠得令人心悸。
這白色並非死寂。行走其上,腳下傳來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沙沙”聲,像是無數極細的冰晶在相互摩擦。更奇異的是,空氣中開始飄蕩著一些“線”。它們近乎透明,只在光線以特定角度折射時,才微微扭曲顯現,如同夏日柏油路上蒸騰的熱浪,卻又帶著一種凝而不散的質感。它們無聲無息地飄浮、游弋,有時擦過阿星的衣角,有時甚至拂過他的面頰。
起初只是微涼,隨即,一種奇特的、深入骨髓的微微刺痛感便傳遞開來。那不是皮膚被灼燒的痛,更像是有冰冷的針尖,輕輕刺入了意識的最表層,引動靈魂深處一陣細微的戰慄。阿星停下腳步,閉上雙眼,仔細體察。果然,魂海之中,那原本平靜如深潭的魂力,此刻正漾起微瀾,彷彿被無形的風攪動。刺痛感並非來自肉身,而是直接作用在神魂之上。然而,在這份被“燒烤”般的煎熬中,竟又詭異地夾雜著一絲……莫名的親近與渴望。彷彿這冰冷灼人的火線,是他靈魂缺失的一部分,在召喚他,也在考驗他。
他索性放開了護體的靈光,僅以最基礎的肉身防禦行走。兩眼立刻傳來更為清晰的刺痛,視野微微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淚膜看世界。魂海中的波瀾加劇了,陣陣帶著冰寒氣息的“灼熱”炙烤著他的神識,帶來眩暈與鈍痛。他咬緊牙關,憑著那份若有若無的親近感指引,不再執著於原先的方向,而是順應直覺,轉向了左前方。
這一走,又是七八里。白沙的色澤愈發純粹,而空氣中那些透明的火線,濃度明顯增強了。它們不再是零星的遊絲,而是匯成了一縷縷、一絲絲,更清晰,也更活躍,如同擁有生命的透明水母觸手,在這片純白的世界裡曼妙而危險地舞動著。周圍的溫度並未升高,反而有一種浸入骨髓的陰冷在瀰漫,與神魂被炙烤的“熱”形成詭異的反差。
阿星停下腳步,深深吸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卻壓不下魂海中翻騰的躁動。他環顧四周,白沙平整,並無特異,但他能感覺到,腳下深處,一股精純而陰寒的火源力量,正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規律而有力地脈動著。源頭,就在這裡。
他不再猶豫,拂開地面上幾縷特別活躍的火線,盤膝坐下。細密的白沙立刻包裹住他的下身,傳來冰涼的觸感。他收斂所有雜念,心中默誦《九轉混沌鍛魂訣》的法門,開始主動引導魂海,去接觸、去適應、繼而嘗試煉化這外界侵入的奇異火線之力。
功法一經運轉,效果立竿見影——痛苦也驟然加劇!
如果說先前火線的灼刺是微風細雨,那麼此刻,便是狂風暴雨。無數冰冷而尖銳的力量,彷彿找到了突破口,瘋狂地鑽入他的識海,化作萬千細小的白色火焰,開始煅燒他的魂力,錘鍊他的神識。阿星的面色幾乎瞬間失去了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額角、鼻尖、鬢邊,迅速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這些汗珠剛冒出皮膚,便被周遭陰冷乾燥的空氣帶走大部分水分,留下細細的鹽漬。他牙關緊咬,腮邊肌肉繃出堅硬的線條,脖頸上青筋隱現。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微微顫抖,卻被他強大的意志死死壓制,維持著修煉的姿勢,紋絲不動。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唯有痛苦是真實的刻度。一天,兩天……痛苦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隨著他魂力對火線的吸收,變得更加深入骨髓。他的意識時而清晰,能“看”到魂海被白色火焰一遍遍洗滌、灼燒,雜質被煉化,魂力本身卻在痛苦中變得更加凝實、精純;時而模糊,彷彿沉入無盡的白色冰火地獄,備受煎熬。嘴唇早已乾裂出血,血跡又很快乾涸。皮膚表面甚至凝結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霜晶,那是陰火之力外溢的表現。
第五天,第十天……就在痛苦似乎將達到某個承受的極限時,變化發生了。
魂海深處,那被反覆鍛打、壓縮、凝練了無數遍的魂力核心,猛地一震!並非爆炸般的巨響,而是一種低沉渾厚、源自靈魂本源的轟鳴。剎那間,彷彿無形的壁壘被衝破,浩瀚的感知洶湧而出。他的魂海,在劇烈震盪中,不可思議地擴大了一倍!原本有些滯澀、飽脹的感覺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明與遼闊。仙魂十品的屏障,在這陰火鍛魂的極致苦修下,水到渠成,豁然貫通!
腦海中一片清明,如同被最純淨的冰泉洗滌過,纖塵不染。神識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範圍急劇擴大,最終穩定下來時,竟達到了驚人的三千五百里!白沙、天空、遠處隱約的黃色沙丘輪廓,甚至沙粒之下極深處蟲蟻的蠕動、地脈微弱的流轉,都清晰無比地映照在心湖之中。一種掙脫枷鎖、翱翔天地的舒暢感油然而生,渾身上下十萬個毛孔彷彿都在歡呼。
阿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息悠長,竟在空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色氣箭,射出數尺才緩緩消散。他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湛然,雖疲憊猶存,但更多的是破境後的熠熠神采。他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身體,骨節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就在他站起身,準備進一步探查腳下火源之時,異變突生。
眼前的空氣毫無徵兆地波動起來,一縷極為精純、帶著歡快靈動的半透明火焰,自他眉心悄然飄出,懸浮在他面前。火焰僅有兩掌大小,形態變幻不定,時而如跳躍的燈花,時而如舒展的絲帶,核心處泛著淡淡的乳白色光暈,散發出與周遭火線同源卻更為高階的陰寒與熾熱交織的氣息。
正是早已與他神魂相融的“陰虛神火”之靈——小虛。
與此同時,一道清晰、帶著稚嫩歡快情緒的波動,直接傳入阿星剛突破、愈發敏銳的識海:“主人!我感覺到同夥的氣息啦!”
阿星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露出驚喜之色,以神識溫和回應:“哦?小虛,你睡醒了?什麼時候醒的?這裡……有你的同夥?” 他環視周圍絲絲縷縷的白火,心中已然明瞭。
“是呀主人!就是你剛才突破的時候,魂海震動,力量大漲,我就被喚醒啦!” 小虛火雀躍地繞著他飛了一圈,火焰尾巴在空中劃出亮晶晶的軌跡,顯得十分開心。“沒錯沒錯!就是下面!很親切,但又有點不一樣的感覺,好像被關起來了。” 它的情緒傳遞中帶著好奇,也有一絲對“同夥”處境的擔憂。
阿星點點頭,不再多言。突破後暴漲的神識立刻如無形的水銀,向著腳下白沙深處鑽探而去。神識穿透層層細沙,越過堅硬的岩層,不斷向下延伸。一百丈、一百五十丈、二百丈……在約莫二百丈深處,他的神識“看”到了一個被刻意開闢出來的、不大的封閉空間。
空間中央,赫然是一座古樸的祭臺。祭臺由某種非金非玉的暗色石材砌成,表面刻滿了複雜晦澀的古老紋路,散發著封印隔絕的氣息。而祭臺的中心,一個小小的、黑紫色的盒子靜靜擺放,盒子上方,絲絲縷縷比地表精純濃郁十倍不止的白色火焰不斷冒出,又彷彿被無形的力場約束,大部分縈繞在盒子周圍,只有極少部分能穿透上方巖沙,化為地表那些游弋的火線。
“果然是陰虛神火的本源之力,而且似乎……被封印禁錮了。” 阿星心中瞭然,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機緣就在眼前,豈能空手而回?
他深吸一口氣,仙魂十品的力量沛然湧動,匯聚於右掌之上。沒有花哨的技巧,只是簡簡單單、卻又蘊含磅礴魂力的一掌,朝著感知中祭壇的正上方地面,猛然拍下!
“轟——!”
白沙暴湧,如同被無形的巨獸翻開。一個深達數十丈、直徑十餘丈的規整沙坑瞬間出現,坑底中央,那座古老的祭壇完整地顯露出來,其上縈繞的白色火焰似乎更加活躍了幾分,陰冷熾熱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剛剛突破、神魂穩固的阿星也感到皮膚微微發緊。
阿星縱身躍下沙坑,輕盈地落在祭壇邊緣。小虛火更是迫不及待,“咻”地一聲飛撲到祭壇上方,圍繞著那黑紫色盒子飛舞,貪婪地吸收著那些精純的白色火絲,火焰形態都因此膨脹凝實了一絲,傳遞出滿足愉悅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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