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六收到第二封信的時候,是五天後。
信是夾在一批從西洋運來的賬冊裡送到的,用油紙包著,外面看不出任何異常。趙小六拆開油紙,把賬冊碼好,才從夾層裡抽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他坐在賬房桌前,面前擺著算盤和那封信,光線從窗欞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信紙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信是錢老大寫的。字跡跟第一封一樣,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寫的,又像是故意寫得不好認。趙小六認得這筆字,他在天津衛跟錢老大打過太多次交道——那些船廠的工單上,那些物資的收據上,那些錢的交接單上,都有這筆字。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用看見這筆字了,但現在它又出現在他面前,像一條從棺材裡爬出來的蛇,吐著信子,纏住了他的脖子。
“趙總管,你兒子趙錚在邊關差點死掉那一次,救他的藥是我弄來的。這件事,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林念蘇吧?”
趙小六的手指攥緊了信紙,指節發白。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件事,每一幀畫面都清晰得像昨天。趙錚在邊關受了重傷,是被馬踩的,肋骨斷了三根,胸腔裡積了血。軍中的大夫說,必須用一種叫“續骨散”的藥,但這種藥只有京城和江南的大藥鋪才有,邊關沒有,附近也沒有。趙小六把所有認識的人都求了一遍,沒有人能幫他。他從京城託人帶藥,路上要走一個多月,等藥到了,趙錚早就沒命了。那時候錢老大還不是蘇家的人,他在海上跑船,不知道從哪弄到了藥,託人快馬加鞭送到了邊關。前後只用了七天。
趙錚的命,是錢老大救的。這件事趙小六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本來也沒打算告訴林念蘇,因為他覺得這件事說出去像是他欠了錢老大的情,而欠了錢老大的情,就等於欠了蘇家之外的人的情。他不想讓林念蘇覺得自己跟蘇家之外的人有牽絆。他只想安安靜靜地當蘇家的總管,管好賬房裡的每一筆銀子,看著林念蘇把蘇家撐起來,撐到所有人都服他。他沒想到十年前的那件事會被翻出來,像一顆埋在地下的雷,被人挖了出來,引線還在,火已經在燒了。
趙小六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我不需要你做別的事。只需要你在船隊出海之前,動一點手腳。一點就夠了。做完之後,你欠我的,一筆勾銷。你兒子還是你兒子,沒有人會知道他欠過誰的命。”
信紙的背面附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句話,字跡比信上的更潦草,像是臨時加上去的:“賀老大的糧船裡摻沙子,不多,一小把就夠了。查不出來的。”
趙小六把信放在桌上,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沒有離開信紙,但他的腦子已經不在那些字上了。他在想別的事——在想趙錚。趙錚小時候在院子裡學走路,跌倒了,膝蓋磕破了,蹲在地上哭,趙小六走過去說“自己站起來”。趙錚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繼續走。那年趙錚三歲。
他在想趙錚走的那天,穿著軍裝站在城門口,說“爹,我走了”,趙小六說“路上小心”,趙錚點了點頭,翻身上馬,走了。趙小六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沒有回頭。他在想趙錚在南洋寫的那些信,每一封都只有四個字——“平安勿念”。趙錚不說自己在南洋過得好不好,不說自己有沒有受傷,不說自己有沒有想家。他像他爹,什麼都憋在心裡,不說。
趙小六把信翻過來,背面沒有字,空白一片。他把信又翻回來,看著那行字——“只需要你在船隊出海之前,動一點沙子。不多,一小把就夠了。查不出來的。”他的手在發抖,抖得整張信紙都在嘩嘩地響,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樹葉。他在蘇家幹了三十年,從蘇謙到蘇清鳶到林念蘇,他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蘇家的事。三十年,他沒有拿過蘇家一文不該拿的錢,沒有漏過一筆不該漏的賬,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一句蘇家的不是。他以為他會這樣一直幹下去,幹到幹不動的那一天,然後找個清淨的地方養老。但現在有人告訴他——你得背叛蘇家,不背叛,你兒子就完了。
趙小六坐在賬房裡,坐了很久。外面的天從亮變暗,從暗變黑,他沒有點燈,就那麼坐著。春蘭端著一碗粥進來,看見他沒有點燈,伸手摸到桌上的火摺子,點亮了油燈。燈一亮,她看見了趙小六的臉——蒼白,嘴唇上沒有血色,眼窩深陷,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她沒有問他怎麼了,只是把粥放在桌上,說了一句:“老趙,有什麼事別一個人扛。我在呢。”
趙小六抬起頭,看著春蘭。她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眼角全是皺紋,但她的眼睛還是暖的,像冬天的爐火。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做了一件錯事”,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來。他想說“有人拿兒子的命要挾我”,但他也說不出來。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他閉上嘴,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碗粥。粥是熱的,冒著白氣,白氣嫋嫋地升起,在空中散開,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和錢老大連在一起。
當天晚上,趙小六在賬房裡寫了一張紙條,字寫得極輕極細:“我做。”只有兩個字,但每一筆都像是在刀尖上寫的,寫完手心全是汗。他在字條下面又加了一行:“沙子在糧倉第三排麻袋下面,看不見的。”寫完之後,他把紙條摺好,塞進一個信封裡,壓在賬冊下面。他不知道這封信什麼時候會被送走,也不知道錢老大什麼時候會收到。但他知道,他已經走了第一步。第一步走出去之後,後面的每一步,都由不得他了。
第二天一早,沈默進來“盤賬”的時候,趙小六不在賬房。他藉口去倉庫檢視貨,出了門。沈默坐在賬房的椅子上,翻著賬本,翻得很慢,像是在看每一個數字,又像是在看別的東西。他沒有翻到那封信,因為趙小六把它藏在了算盤的暗格裡。但沈默注意到了——算盤底下有一個很小很小的縫隙,像是被人動過。他沒有說話,把賬本放回原處,站起來,走了出去。
中午的時候,趙小六回來了。他坐在賬房桌前,把算盤拿起來,從暗格裡抽出那封信,看了一眼,塞進袖子裡。他要去送信了。他走過前院的時候,遇到了安娜。安娜正端著一碗藥膳從廚房出來,準備給沈默送去——沈默的傷還沒好全,安娜每天給他熬藥膳,說是“補氣血的”。安娜看見趙小六,停下來,笑著問了一句:“趙總管,您這幾天忙什麼呢?總看您往外跑。”
趙小六擠出一絲笑:“船隊那邊有點事,我去看看。”
安娜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端藥膳的手很穩,臉上還帶著笑意。她在蘇家待了快三年了,學會了笑,學會了像大靖的媳婦那樣說話、走路、打理家務。但趙小六從她的笑裡看到了自己——每個人都在裝作一切都好,可實際上沒有什麼是好的。他看著安娜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他們都在這座府裡活著,各懷心事,各自奔忙。他端著信走出側門,穿過巷子,走到東街的一家雜貨鋪前。雜貨鋪的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看起來平平無奇,像是那種一輩子都不會跟任何人有來往的人。趙小六把信遞給他,什麼話都沒說。老闆接過信,看了一眼封口處的火漆,沒有抬頭,隨手放進了櫃檯底下。趙小六轉身走了。
他走在東街上,腳步不快不慢。他知道那封信會沿著某條他不知道的路線,一路送到西洋去。錢老大會看到那兩個字——“我做”,他知道趙小六已經上鉤了。而趙小六自己,從遞出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上了那條回不了頭的路。他走著走著,停下來,靠在路邊的一面牆上。牆是青磚砌的,被太陽曬得發燙,但他靠著沒有動。他在想一些很小的事情——春蘭端粥時手指的溫度,林念蘇八歲時坐在他腿上看賬本的樣子,趙錚小時候學走路摔倒又爬起來的背影。那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浮上來,又沉下去,像水裡的氣泡,碎了又冒出來。他不知道那些東西還能留多久,也許以後就沒有了。他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趙小六了。他想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錯了——是他寫信求藥的那一天,還是他答應錢老大的那一刻。每一步都像是被推著走的,但此刻他也說不清到底是別人推了他,還是他自己邁了那一步。
趙小六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然後他直起腰,走回了蘇府。他要繼續坐在那間賬房裡,撥那顆算盤,對每一個人笑,假裝一切都和從前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剛剛把自己賣了。也沒有人知道,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趙小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