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科走的那天下午，天是晴的。日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的時候比前幾日都淡了一些，像是夏天快要到了，日頭卻反而知道收斂了力氣，不再把光鋪得那麼滿那麼亮。江面上的風從南邊來，溫潤的，帶著河灘上水草曬了一整天之後蒸騰起來的那種微甘的氣息，不緊不慢地吹著。
他是午前單獨見了安娜的。地點在後院的穿堂裡，穿堂兩邊通透，一面通著前院的長廊，一面通著後院桂花樹的側影。弗朗西斯科站在靠長廊那一側，安娜站在靠桂花樹那一側，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四五步的距離。穿堂裡的風從南邊灌進來，把弗朗西斯科外套的下襬吹得微微擺了一下，他把手插進褲兜裡，沒有急著開口。
安娜站著沒有動。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布衫，袖口捲了兩道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還留著一點在海上曬久了之後褪不掉的微紅。日光從桂花樹方向斜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穿堂的地面上，細長的一條，從她的腳邊一直延伸到弗朗西斯科的靴尖前面不到半步的地方才停住。
弗朗西斯科站了一會兒，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用的是西洋話。語速不快，音色比他在前廳談貨時低了一些，像是他知道這個場合不需要把音量撐起來才能讓人聽清。他說完之後等了幾息，安娜沒有立刻接話。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牆面上，落在牆根底下一道被雨水衝出來的淺溝上，落在溝里長出來的一莖細草上，那草葉在風裡微微地晃著，像是在替她數著時間。
她用西洋話回了他一句。很短，像是一句話的結尾被截斷之後的殘段，在穿堂裡散開就被風帶走了。弗朗西斯科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有一道細長的淺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他回答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喉嚨裡有什麼東西收緊了之後沒有完全鬆開。他說完了，穿堂裡安靜了幾息。安娜站在桂花樹影子的邊緣，日光正好落在她的腳面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光照亮的那一小截鞋面，然後抬起頭來，面朝著弗朗西斯科的方向，開口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她用了大靖官話，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從很平靜的水面上推出來的。
你等了三年，那是你的事。我等了一年，我選了我選的人。
她說完之後沒有再補充什麼。穿堂裡的風重新灌進來，把她身後的桂花樹葉子翻了一遍，沙沙的響聲從她身後鋪過來，把兩人之間那段沉默填滿了。弗朗西斯科站在對面看了她很久，然後點了一下頭。他點頭的動作很慢，像是把這個動作拆成了幾段來完成，先收下巴，然後頸側微微動了動，最後點頭的弧度才完成。他轉身走了，靴底踩過穿堂地面的時候沒有多餘的聲音，一步步地沿著長廊走遠，走到拐角處停了一拍，像是想回頭，但最終沒有回，繼續走了。
安娜站在穿堂裡沒有立刻走。她等著弗朗西斯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了，才轉過身，穿過穿堂，走過後院那扇小門，走到了桂花樹前面。
她站在桂花樹前面的時候，林念蘇從書房裡出來了。他大概在書房裡聽到了穿堂方向的對話結束之後的安靜，知道她走到院子裡了，所以推開門出來。他走過青石階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在石階邊緣站住了，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桂花樹的樹冠在他倆頭頂鋪開一片密密的綠色，風穿過葉片的時候發出的聲響均勻而細密。
安娜站在樹前看著那些葉子看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的時候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重新落回樹冠上。
他跟你說什麼了？林念蘇問。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腳步從石階上走下來，站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半步的距離。
他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我說我不走。安娜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那棵樹冠上。他說他等了我三年。我說有人等了我一年，但我選了那個人。
林念蘇站在她旁邊沒有接話。日光從桂花樹葉片之間的縫隙裡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不規則的光斑落在他倆之間的地面上。那些光斑在風裡微微晃動著，像被風吹動的水面上浮著的一層細碎金粉。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身側把右手抬起來，手背朝外，碰了一下安娜的手背。碰上去的時候很輕，像試探水溫的手指先碰到了水面。安娜沒有縮回去，她站在原處，沒有換姿勢，但她搭在身側的那隻手輕輕動了一下——不是攥拳，也不是張開，是指節微微鬆了鬆，像是把原本什麼也沒有拿著的東西放下了。
兩個人並排站在桂花樹前面，手背挨著手背，中間隔著兩隻手不到半寸的空隙。風把滿樹的葉片翻了一遍又一遍，沙沙的，像有什麼話正在被這棵樹反覆地說著。
傍晚的時候弗朗西斯科的船從碼頭上啟航了。林念蘇和安娜站在碼頭石階的頂端，看著那艘深褐色的船從泊位上緩緩退出去，船頭調轉方向的時候船身在江面上劃了一道平緩的弧線，然後帆升起來了，風兜進去的瞬間船猛地往前一衝，船尾留下了一道漸寬的白色航跡。
弗朗西斯科沒有站在船頭。他站在舵樓旁邊的陰影裡，隔著大半個甲板的距離，朝碼頭的方向抬了一下手，抬得不高，像在跟一排不認識的人道別。然後他放下手，進了舵樓，沒有再出來。船沿著主航道往東走了，船尾的白線在江面上越拖越長，越拖越細，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抽走的線頭從布面上被拆下來。船身越變越小，船帆從鼓滿的深色三角變成了半片灰白色的亮點，再變成一粒浮在水面上的淺色米粒，最後連那粒米粒也看不到了，只留下一段已經散開了的航跡橫在水面上，在夕光中泛著碎碎的金色，像一層被拖過之後還沒有合攏的水皮。
林念蘇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的方向看到最後一縷航跡徹底散盡了才移開目光。他偏頭看了安娜一眼——她也在看那個方向，目光已經空了，船已經走遠了，她的視線只是還停在那片空了的水面上沒有收回來。她的側臉在夕光中被照得清清楚楚，顴骨上那一小片被海風吹出來的淡紅還沒有完全褪乾淨，從她出海第一天開始就一直掛在那裡沒有走。
他沒有催她走。他站在她旁邊，等著她自己把目光從江面上收回來。風從南邊來，把兩個人的衣襬推著往同一個方向拂，他的衣襬和她的衣襬在小腿的位置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碰在一起又分開，像兩片被風吹著挨近了又鬆開的葉子。
安娜終於把目光收了回來。她把視線從江面移到桂花樹的方向——隔著碼頭和府牆能看到蘇府後院那棵桂花樹的樹冠尖頂從牆頭上露出來一小截，在暮色中泛著深綠色的暗影，像一團被風壓低了又撐起來的舊絨布。她看著那團樹冠看了一會兒，然後偏頭看了林念蘇一眼。
他開口說話的聲音被風吹散了小半，但尾音還在風裡穩著。
下次再出海，你跟不跟我走？
安娜站在他旁邊，暮風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吹起來又放下。她沒有轉頭看他，但她的聲音從暮風裡傳過來，不緊不慢，像是那句話已經在心裡放好了位置，現在只是把它拿出來放在兩個人中間的地面上，擱穩了就不動了。
你出海的時候哪次我沒跟。
林念蘇沒有再說話。他把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江面上那道已經徹底散盡了的航跡上。風還在吹著，從南邊來，溫潤的、持續的，像是從更遠的海面上翻越了無數道浪之後終於推到了這片河灘上，把它剩下的全部力氣都用在了吹拂桂花樹那些新長出來的葉子上。
兩人並肩往回走。經過側門的時候門檻上落了一片不知道從哪棵樹上掉下來的舊葉子，枯黃色的，邊緣已經卷了。他彎腰撿起來拿在手裡看了看，又放下了，擱在門框邊沿的縫隙裡，像是用那片枯葉給門縫封了一道擋風的邊。穿過穿堂的時候風從長廊那一頭灌過來，裹著院牆外面人家灶房裡飄出來的晚飯的煙氣——淡淡的，焦香的，跟海上那些天的風完全不同，不再是鹹澀的、空曠的、帶著遠方的氣息的那種，而是具體到家的、細微的、溫熱的、已經落了地的風。
進了後院的時候天色正在往深裡收。桂花樹的樹冠在前方不遠處的暮色中是一團勻淨的暗綠色，樹底下那片草已經長到了鞋面高的位置，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靴底陷進去之後要稍微抬一下才能拔出來。青石階旁邊那截斷枝還擱在原處，被雨水和日頭反覆磨過之後已經幹縮發白了，邊緣的斷茬收進了一圈薄薄的苔蘚，像是被青石階收留了之後正在慢慢地跟石頭長到一起。
林念蘇在樹前停了步，彎腰把那截斷枝從石階邊撿起來拿在手裡看了看。它比出海前更輕了，水分乾透了之後木質的重量幾乎散盡了，像一根被風抽走了所有水的骨頭。他捏著斷枝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把它擱在了樹根旁邊的泥地上，放下的位置比原來更靠近樹幹一些，像是讓這根從樹上落下來的東西離它的根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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