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到達香料行的時候，溫小姐已經坐在賬房裡了。她面前攤著一本開啟到中間頁的賬冊，頁邊用一枚鐵鎮紙壓著，像是已經在那個位置坐了一段時間。窗臺上的光跟上次來時差不多，像是日光移動的方向和停留的時間都與他前幾次來訪時一致，使得賬房裡那盆薄荷的枯葉在窗臺上投下的陰影也保持著與他記憶中的位置相同的角度。她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但她的右手在桌面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把桌角一疊紙張的邊緣對齊了，等著他走到桌前。
他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來。他坐下的時候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劃過一道短促的摩擦聲，然後停在了一個與桌面保持固定距離的位置。他坐下來之後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先落在桌面上那本攤開的賬冊上——採購清單的頁面被翻到了那三批貨所在的頁數，接收方欄裡蘇家織坊四個字還留在原來的位置上，墨跡乾透後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比周圍的紙面顏色略深的色調，像是已經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了。紙頁的邊緣因為反覆翻開和合攏已經微微卷起，邊角處形成了一道細淺的摺痕，像是這幾頁紙在最近一段時間內已經被翻開過多次，每一次翻動都會在相同的位置上留下新的壓力痕跡。
溫小姐的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擱在桌沿邊緣。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核對過的事情：採購清單上那三批貨的接收方欄，我已經標註了撤銷。撤銷的日期和採購日期之間的距離，和你在織坊賬房裡確認的那三批貨的出庫記錄在同一天內完成，間隔與當初採購和出庫之間預留的時間一致。她說完之後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迴避他的視線，像是她已經提前把需要完成的工作準備好了，等他到了之後只需要完成最後一道工序。她說話的時候，她的手指在賬冊的頁面邊緣走了一遍，指腹沿著那道已經被標註了撤銷的接收方欄邊緣走了一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再次確認那道撤銷標註在紙面上的位置是否與他需要的位置對應。
林念蘇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攤開的賬冊。採購清單的頁面被翻開到那三批貨所在的位置，接收方欄裡蘇家織坊四個字仍然保持著被寫下時的位置，但它們在紙面上的地位已經被標註為已撤銷。撤銷標註寫在接收方欄的邊緣，字跡比接收方欄的內容略小一些，像是為了讓它與接收方欄本身保持著合理的間距，避免在紙面上形成兩段字跡的重疊。他用指腹沿著那道撤銷標註的走向走了一遍，感覺到墨水在紙面上的凸起與接收方欄的字跡之間保持著一道幾乎相同的深度，像是寫撤銷標註的人與寫接收方欄的人是同一個人，或者至少是用了同一種力度和同一支筆，使兩道字跡在紙面上形成了相同深度與相同間距對應關係。
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做一件已經確認過步驟的事：織坊的出庫記錄我也已經標註了撤銷。三批貨的批號已經在出庫序列中被標註為已撤銷，香料行的撤銷確認單上的日期與織坊出庫記錄撤銷時的日期間隔在三天以內。撤銷標註的筆跡與採購清單接收方欄標註撤銷的筆跡一致，像是同一個人在完成撤銷程式時沿用了與當初填寫接收方欄時相同的書寫習慣，使兩道撤銷標註在紙面上保持著相同的間距和走筆方向。
溫小姐沒有回答。她把桌角那疊已經整理好的紙張推到桌面中央，紙頁邊緣在桌面上保持著齊整的排列。紙疊的最上層放著一張空白紙頁，紙面上沒有內容，只在紙頁的右上角用鉛筆畫了一道短橫線，像是她習慣在完成一批檔案時用一道鉛筆橫線來標記該批檔案的整理狀態。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張紙，看到上面寫著已撤銷三個字，日期欄裡是空著的，像是在等待一個人把它填上。他拿起筆，在日期欄裡寫下了日期，然後把那張紙放回紙疊的最上層，向溫小姐的方向推了回去。紙頁移動時邊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乾燥摩擦聲，像是紙張的纖維正在適應與桌面接觸的新位置，透過自身的輕微位移來調整其與桌面的貼合角度。
他站起來，沒有立刻離開，站在桌邊多停留了一會兒。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大致看清了輪廓的事情：撤銷確認單上的日期，和你在採購清單上標註撤銷的日期之間差了多久？
溫小姐正在把那張紙疊放進桌角的一隻舊木匣裡，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她的手沒有停，蓋上匣蓋的時候說了一句：三天以內。撤銷程式要求的同步時限是三天。中間隔了兩天半。採購清單的撤銷標註和你織坊出庫記錄的撤銷標註之間，相隔的天數是兩天半。像是在完成撤銷程式時，操作者保留了與當初採購清單和出庫記錄被填寫的間距相同的長度，使撤銷程式在紙面上保持了與操作者當初測量過的等距一致的長度。她說話的時候把木匣推到桌角與牆面之間的夾角處，讓它緊靠著牆壁停住。匣蓋邊緣與牆面之間留了一道大約一指寬的縫隙，像是她在放好之後又用手指沿著匣蓋邊緣向外推了一下，使它在牆角的陰影中保持著一個既穩定又不完全貼合的位置，方便下次取出時能自然找到邊緣。
林念蘇轉身走出了香料行賬房。他穿過香料行後院的短廊時，日光從廊柱之間斜照進來，在地面上形成間隔均勻的亮暗交替帶。他推開院門走進巷子裡的時候天色已經過了正午。日光從頭頂上方照下來，在石板地面上形成一層均勻的亮色，沒有留下明顯的陰影。他沒有放慢腳步，沿著巷子走回織坊方向的路上，每一步的間距大致相等，像是他正在用自己的步幅測量從香料行到織坊之間那段路的實際長度。
他到達織坊賬房的時候，織坊管事正蹲在賬房門口，把一摞舊賬冊按照年份順序重新碼放整齊。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把手裡最後一本賬冊放到摞頂，用手掌沿著邊緣拍了兩下，然後站起來，偏過頭看了林念蘇一眼。他的目光在林念蘇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斷他到達的時間點是否與他預計的一致，然後轉身走進了賬房。
林念蘇跟著他走進賬房。織坊管事走到桌子旁邊，彎下腰，從最下面那層抽屜裡取出一本翻開到中間頁的賬冊，放在桌面上。紙頁邊緣折了一道，邊角被壓平了，像是他已經提前把它準備好，只等著他到了之後直接翻到那一頁。他直起身的時候沒有立刻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在桌邊多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自己已經把那頁紙準備好了，確認撤銷標註的位置和力度與採購清單上接收方欄的撤銷標註一致，然後才退後半步，站到了桌子的側面。
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反覆確認過的事：那三批貨的出庫記錄我已經標註了撤銷。批號全部劃掉了，撤銷標註和採購清單撤銷同一天。撤銷標註的筆跡和採購清單撤銷標註的筆跡，是從同一種運筆習慣裡出來的。他說完之後把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搭在褲縫邊緣，像是那頁紙已經放好了，不需要再調整位置了。
林念蘇站在桌邊，低頭看了那頁紙。出庫記錄上那三批貨的批號已經被一條從左上到右下的斜線劃掉了，劃線的方向一致，長度相等，像是用同一隻手、同一支筆在同樣的角度和力度下完成的。斜線從批號的左上角開始，經過中段，終止在右下角，像是劃過批號的動作已經在紙面上形成了與左右空間保持一致的線條走向。撤銷標註的日期和採購清單撤銷的日期一致，像是兩個人各自在自己的賬冊上做著同一件事，而他們之間的間隔恰好與操作者在賬房、舊貨棧和鐵器鋪之間留下的間距一致。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三行批號在斜線下方保持著被劃掉後的形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撤銷標註在紙面上的位置是否與採購清單接收方欄的撤銷標註在紙面上的位置對應。
他伸出手，把那頁紙沿著原有的摺痕合攏了，放回它原來的位置。紙頁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乾燥的摩擦聲，像是紙張在摺疊後回到了它原有的形態，在那道被多次翻閱形成的位置中找到了自己長期存放後的形態記憶，沿著與它長期存放的摺痕方向一致的弧線自然閉合。他沒有把賬冊合上，保持著它翻開的狀態，讓那頁已經完成了撤銷的記錄停留在紙面上，以與採購清單撤銷標註相同的日期，在各自位置保持著與最初被填寫時相同的間距，在完成撤銷程式之後，仍然以與當初採購清單和出庫記錄被填寫時相同的間距，保持著與各自賬冊中其他記錄之間的對應距離。他站在那裡，感覺到那三批貨的出庫記錄和採購清單接收方欄已經在各自的位置上完成了撤銷，像是那段已經被操作者測量過四次的路程，在他和溫小姐分別完成撤銷程式之後，已經在紙面上恢復了各自獨立的狀態，不再附著在任何一條現有的貿易航線上。撤銷程式完成後，幽靈貨物已經從紙面上被完整移除，像是兩段記錄在各自的位置上同時完成了對同一段路徑的標記移除，使它們在各自的賬冊中不再與任何一條航線對齊，以等距的間距保留在紙頁上，等待著被放入它最終的存放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