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又持續了一刻鐘,魔物潮才漸漸退去。城牆步道上留下了十幾具魔物屍體和更多汙穢的痕跡,以及……一灘屬於人類士兵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跡。
空氣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啜泣——是小川,他癱坐在不遠處,看著那灘血,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沉重的腳步聲傳來。一個穿著比普通士官更精良鑲釘皮甲、面色冷硬的中年男人,在一群親衛的簇擁下走了過來。他胸甲上有一個顯眼的、代表更高階指揮權的徽記。
“怎麼回事?”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是負責東段防區的一位士官長,名叫吳鐵。
雷克立刻上前,臉上堆起混雜著懊惱和無奈的表情:“報告士官長!是協同防守時出了點紕漏,新兵經驗不足,反應慢了,被鑽地型的畜生抓到了空子……”
“誰的責任?”吳鐵打斷他,目光掃過阿木和第三巡邏隊眾人。
雷克猶豫了一下,目光在孔憐、小川等幾個新人臉上掃過,含糊道:“這個……主要是配合問題,新兵第一次經歷這種強度的協同戰,難免緊張……”
“緊張?”吳鐵冷笑一聲,走到那灘血跡前,用靴尖點了點,“緊張的結果,就是讓一個兄弟被魔物拖下去,屍骨無存?”他的目光如刀子般刮過孔憐等人,“你們幾個,就是最近補充進來的新人?”
孔憐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她抬起頭,迎上吳鐵的目光。這個男人眼神冰冷,帶著久居上位的審視和一種……不易察覺的煩躁。他的視線在孔憐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她眼中看出恐懼或慌亂。
就在這時,吳鐵因為抬手示意,腕部的護甲與內襯之間出現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孔憐的瞳孔驟然收縮。
縫隙之下,露出一角皮膚,上面赫然紋著青黑色的圖案!那圖案極其繁複,由扭曲的線條和難以名狀的幾何形狀構成,雖然只看到一小部分,但那獨特的、充滿不祥美感的風格,瞬間讓孔憐聯想到了牆上那個符號,以及紙條上潦草的字跡!
這紋身……絕非普通的裝飾。
吳鐵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迅速放下手,護甲重新蓋住了手腕。他深深看了孔憐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探究,以及一絲冰冷的警告。
“協同失誤,新兵缺乏經驗,反應遲緩。”吳鐵最終下了結論,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硬,“第三巡邏隊,扣除本月一半配給,作為懲戒。陣亡士兵的撫卹……按最低標準執行。”他頓了頓,補充道,“阿木隊長,管好你的人。下次再出現這種無謂的傷亡,你這個隊長也不用當了。”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帶著親衛轉身離開。
雷克對著吳鐵的背影行了個禮,轉過身時,臉上那點懊惱已經消失,只剩下事不關己的漠然。他拍了拍阿木的肩膀:“阿木隊長,節哀。也是那小子運氣不好。”然後便招呼著自己的人,開始清理戰場,彷彿剛才的慘劇從未發生。
阿木站在原地,背對著眾人,望著牆外灰暗的廢土,久久沒有說話。他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節發白。
孔憐默默走到小川身邊,將他拉起來。少年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嘴裡喃喃著:“是我……我剛才要是站得再靠右一點……也許……”
“不是你的錯。”孔憐低聲說,聲音乾澀。她知道,真正的錯,在於那微妙的“配合失誤”,在於第七巡邏隊有意的退讓,在於吳鐵士官長手腕上那驚鴻一瞥的紋身,以及他輕描淡寫就將責任推給新兵的處置。一條人命,就這樣成了可以被扣除的“配給”和“最低標準撫卹”。
低語聲在耳中嗡嗡作響,比之前更加清晰,彷彿在嘲笑著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氣氛更加壓抑。巡邏任務依舊繁重,傷亡的訊息不時傳來。每個人都像繃緊的弦,沉默而疲憊。阿木的話更少了,但訓練時對孔憐等人的要求卻更加嚴苛,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孔憐能感覺到,那嚴苛之下,是一種壓抑的憤怒和無力。
小川勉強振作了一些,但眼神里總帶著驚魂未定的陰影。他有時會偷偷看孔憐,欲言又止。
孔憐則利用一切機會,更加仔細地觀察。她留意城牆各處的痕跡,留意往來士兵的交談,留意任何可能與符號、紋身相關的氣息。她發現,東段城牆的防守壓力確實異常的大,而且魔物襲擊的模式似乎有些……刻意的感覺。但她沒有證據,也不敢輕易向任何人透露關於紋身的發現。吳鐵士官長那警告的一瞥,讓她明白,自己可能已經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七天後,一個難得的、沒有緊急任務的傍晚。孔憐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回到下層營房。走廊裡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劣質油脂燈的氣味。她推開自己那間狹小石室的門,反手關上。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她靠著門板,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試圖驅散鼻腔裡彷彿已經浸入骨髓的戰場腥臭。
幾秒鐘後,她睜開眼,準備去拿水囊。
然後,她的動作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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