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4章：預知的代價
孔憐的手指死死摳著桌沿，木刺扎進指尖也毫無所覺。視野裡殘留著地裂和猙獰口器的殘像，與現實中昏暗房間的景象重疊、扭曲。冷汗沿著鬢角滑落，滴在粗糙的桌面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阿木扶著她肩膀的手溫暖而有力，帶著老繭的掌心溫度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是這片冰冷眩暈中唯一的錨點。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嚨幹得發痛，抬起依然有些渙散的眼睛，看向阿木焦急的臉。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地底……魔物……營地……它們……要來了……”
“什麼？”阿木眉頭擰得更緊，手上力道加重，“說清楚！什麼魔物？哪裡來的？”
“地底……鑽出來……”孔憐急促地喘息著，試圖讓混亂的思維重新聚焦。那些畫面太破碎，太突然，像一場強行塞進她腦子裡的噩夢。但那種真實感——泥土崩裂的悶響，魔物滑膩軀幹摩擦地面的溼冷聲音，空氣中驟然瀰漫開的腥腐氣息——絕不是幻覺。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驚悸被一種近乎偏執的清明取代。“新兵營地……它們會從地底襲擊營地……時間……很快……”
阿木的臉色變了。他鬆開手，後退半步，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孔憐蒼白的臉、被冷汗浸溼的額髮、以及那雙眼睛裡尚未完全褪去的恐懼餘燼。這不是裝出來的。他見過太多在戰場上被嚇破膽的新兵，那種崩潰是另一種模樣。而孔憐此刻的狀態，更像是在極短時間內承受了某種超越感官極限的衝擊。
“你看到了？”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像上次在廢墟里那樣？”
孔憐沒有直接回答。她撐著桌子，緩慢地直起身，雙腿還在微微發軟。目光掃過桌面——地圖上，新兵營地的位置被她用炭筆下意識地畫了一個圈，旁邊還有幾個凌亂的、代表裂縫的短促線條。她甚至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畫的。
“比上次……更清晰。”她終於開口，聲音依然沙啞，但已經連貫起來，“不是回憶，是……將要發生的事。我‘看’到了。”
阿木沉默了幾秒。房間裡只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鐵壁城清晨甦醒的嘈雜——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軲轆聲，早起商販的吆喝，更遠處城牆方向換崗的號角。這些日常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格外遙遠，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魔物什麼樣？”阿木最終問道，語氣已經轉為一種近乎冷酷的務實。他選擇相信——或者說，選擇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威脅到營地、威脅到他手下那些愣頭青的可能性。
孔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回憶那些令人作嘔的細節：“像……巨大的蚯蚓。很粗，至少水桶那麼粗，長度看不清，全部鑽出地面可能超過三米。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圈一圈向內旋轉的……牙齒。很多，很密，像絞肉機。皮膚……看起來溼滑，沾滿粘液和泥土，顏色是暗紅近褐。它們從地底鑽出來時，幾乎沒有聲音，地面先裂開縫，然後……”
她頓住了，胃部一陣翻攪。那些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慘叫聲彷彿還在耳邊迴盪。
“數量？”阿木追問，已經走到桌邊，目光在地圖上的新兵營地周圍區域快速掃視。
“我‘看’到的片段裡……至少五隻，可能更多。從營地東南角外圍，大概……這個位置。”孔憐伸出手指，顫抖著指向地圖上一個點，那裡標記著一小片稀疏的灌木叢，距離最近的營房圍牆大約三十米。“它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營房。最靠近東南角的那一排。”
阿木盯著那個點，臉色越來越沉。東南角……那裡地勢相對低窪，土層較厚，而且因為靠近內部訓練場，外圍的防禦工事確實比面向城牆的其他方向要薄弱一些。巡邏路線經過那裡的頻率也較低。如果是擅長掘地、行動無聲的魔物……
“時間呢？”他抬起頭，目光如刀，“你‘看’到是什麼時候？白天？晚上？”
“深夜。”孔憐肯定地說，“很黑，只有幾盞風燈。營地很安靜……應該是大部分人都睡了的時候。”
阿木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急促的“篤篤”聲。他的大腦在飛速計算：新兵營地目前駐守的除魔衛老兵不足五十人，要負責整個營區的巡邏和四個方向哨塔的警戒。新兵超過三百人，但基本沒有實戰能力，武器也只是訓練用的未開刃刀劍。如果魔物真的從防禦最薄弱的東南角地底突襲，直接侵入營房……
那將是一場屠殺。
“必須立刻上報。”阿木沉聲道，轉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今日值守的副官，申請加強東南角防禦，增派暗哨，可能還需要調撥一批預警用的地聽裝置……”
“不行！”孔憐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讓阿木都愣了一下。她仰起臉，眼中是急切的、近乎恐懼的光芒，“不能按常規流程上報！阿木隊長，你想想！層層審批需要多久？兩天？三天？那些文書往來，會議討論，資源調配的扯皮……我們等不起！而且——”
她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而且這會打草驚蛇！趙家，趙天雄……如果他們真的和這次襲擊有關，如果他們在軍團高層、在議會里還有別的眼線呢？我們的預警報告一旦遞上去，可能下一秒就會擺到趙天雄的桌上！他會怎麼做？取消計劃？不，更可能的是……加速！或者改變襲擊方式和目標，讓我們所有的準備都落空，甚至反過來利用我們的調動佈下陷阱！”
阿木的身體僵住了。他緩緩轉回身，看著孔憐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頰，看著她眼底那抹深重的、屬於前世刑警在追查窮兇極惡罪犯時才會有的警惕與決絕。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敲進他因為焦急而有些發熱的頭腦裡。
是的。他太熟悉這套官僚體系的運轉方式了。一份關於“疑似地底魔物襲擊預警”的報告，來自一個底層巡邏隊隊長和一個剛轉正不久、此前還有“精神受創”記錄的女除魔衛？這份報告能引起多少重視？能有多快被處理？就算最快速度透過，調動資源加強防禦，這麼大的動靜，怎麼可能瞞過趙天雄那個級別的眼睛？
趙天雄是副統領。他有權調閱所有常規防禦報告和資源申請。
冷汗，第一次從阿木這個老兵的額角滲了出來。不是因為恐懼魔物，而是因為意識到他們可能正站在一個怎樣險惡的棋局裡。
“那你說怎麼辦？”阿木的聲音乾澀，他反手握住孔憐的手腕，力道同樣不小，“我們就乾等著？眼睜睜看著它發生？或者靠我們兩個人，加上小隊裡那幾個兄弟，去對抗至少五隻從未見過的掘地魔物？在深夜？在營地外圍？”
孔憐的手腕被握得生疼，但她沒有掙脫。阿木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是啊，怎麼辦？預知了災難，卻找不到阻止它的路。這種無力感比面對魔物更讓她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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