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炊煙的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從城牆方向飄來的、混合了血腥和焦糊的異味——那是清理工作尚未完全結束的證明。晶石燈的光暈在沈星河的側臉上晃動,讓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間有些模糊。
“情報處的人這兩天很忙。”沈星河繼續說道,目光重新聚焦在孔憐臉上,帶著一種審視,卻又不像是在審問她,“他們在調閱所有相關區域的巡邏記錄,詢問當時在附近活動的所有小隊成員,甚至開始核對魔物潮爆發前後,所有人員的動向和……‘異常表現’。”
“異常表現”四個字,他說得很輕,但落在孔憐耳中,卻重如千鈞。
她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夜風吹過,帶來刺骨的涼意。皮甲下的證據,那些金屬殘骸,那些拓印,那脈動的碎片,此刻彷彿變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幾乎要顫抖。趙天雄在查。而且查得很細,很全面。他是在尋找魔物潮異常轉向的原因?還是在尋找……別的什麼?比如,一個可能提前“知道”或“引發”了某些事情的人?
沈星河將她瞬間的僵硬和眼中掠過的驚懼盡收眼底。他沒有追問,只是沉默了片刻,讓夜風填補兩人之間的空白。遠處,一隻夜梟發出短促的鳴叫,聲音淒厲,劃破寂靜。
“我聽說,”沈星河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甚至帶上了一點隨意的口吻,彷彿只是在閒聊,“你在廢墟里待了很久。比清理任務要求的時間長。而且……似乎對一些……‘非戰鬥殘留物’很關注。”
孔憐的呼吸幾乎停滯。他知道。他果然知道。是當時在場的其他除魔衛報告的?還是……他有別的訊息來源?她的手指死死摳著草藥袋,指節發白。大腦瘋狂運轉,前世刑警的本能和今生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危機感激烈碰撞。否認?解釋?還是……
“好奇心。”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乾澀,但出乎意料地平穩,“只是……看到一些沒見過的痕跡,想弄清楚是什麼。以前當……以前聽說過一些關於魔物習性的傳聞。”她差點說漏嘴,強行改口。
沈星河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甲,看到她隱藏的一切。但他沒有戳破。“好奇心在戰場上,有時候是好事,能讓你活得更久。”他緩緩說道,“但有時候,也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當某些大人物,正在尋找‘異常’的時候。”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孔憐更近了。孔憐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皂角的氣息,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晶石燈冷白的光點,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穩而略帶壓迫的氣場。
“孔憐,”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是個優秀的除魔衛。敏銳,堅韌,而且……有種說不清的特質。我看好你。我不希望看到你因為一些無謂的‘好奇心’,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捲入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毀掉自己。”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警告,但那份關切的底色依舊鮮明。這種矛盾混合在一起,讓孔憐更加難以判斷他的真實立場和意圖。是善意的提醒?是受命而來的試探?還是兩者皆有?
沈星河退後半步,拉開了距離。夜風再次從兩人之間穿過,帶來更深的涼意。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墨藍的夜空上,幾顆稀疏的星辰黯淡無光。“時候不早了。”他說,“你該回去休息了。草藥記得用。”
他轉身,似乎準備離開,但腳步又停住了。他沒有回頭,聲音順著夜風飄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鄭重。
“對了,還有件事。”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措辭,“趙副統領似乎對這次魔物潮的異常轉向很感興趣,已經下令情報處徹查。你……”
他微微側過臉,餘光掃過孔憐僵硬站立的身影。
“……最近如果有什麼特別的‘發現’,最好謹慎一些。有些東西,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有些話,說出口之前,最好先想想,聽的人是誰,又會不會有第三隻耳朵在旁邊。”
說完,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孔憐的肩膀。
那隻手溫暖,有力,落在肩甲上發出沉悶的輕響。拍擊的力道不重,卻讓孔憐渾身一顫,彷彿被烙上了某種標記。
然後,沈星河收回手,不再停留,邁開步子,身影很快融入訓練場邊緣的黑暗之中,腳步聲被沙土地面吸收,消失無蹤。
孔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夜風更冷了,吹得她裸露的皮膚泛起細小的顆粒。手中草藥袋的草木氣息依舊縈繞在鼻尖,那股苦澀中的清涼,此刻卻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肩頭被拍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那份溫熱和力道,與皮甲下證據的冰冷觸感形成鮮明對比。
沈星河的話在她腦中反覆迴響。安慰,關切,提醒,警告……層層疊疊,真假難辨。他看出了她的異常,卻沒有深究,反而給出了看似善意的忠告。他提到了趙天雄的調查,語氣平靜,卻字字驚心。他最後那句關於“發現”和“謹慎”的話,更像是一把雙刃劍——既是提醒她隱藏秘密,又何嘗不是在暗示,他已經察覺到了她有所隱瞞?
晶石燈的光暈在她腳下投出一圈孤零零的亮斑,四周是無邊的黑暗。訓練場空曠死寂,只有風聲嗚咽。遠處營房的燈火大多已經熄滅,鐵壁城沉入睡眠,或者說,沉入一種疲憊的麻木。
孔憐緩緩抬起手,看著掌中那個粗糙的麻布小袋。指腹摩挲著布料紋理,乾燥的草藥在裡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一絲慰藉嗎?或許有。在幾乎被負罪感和憤怒撕裂的邊緣,這份來自同僚的、真誠的安慰,像一根脆弱的稻草,讓她得以喘息片刻。
但更多的,是如影隨形的警惕,和沉入骨髓的寒意。
趙天雄在查。情報處在動。沈星河在關注。而她,孔憐,一個攜帶致命秘密的底層除魔衛,正站在風暴即將成形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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