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2章:與虎謀皮
孔憐在黑暗中又坐了許久,直到營區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哨塔規律的梆子聲迴盪。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紅痕已經消退,但那份決斷帶來的緊繃感卻滲入了四肢百骸。影蛇的訊息應該已經送出去了。羅晉會怎麼想?是嗤之以鼻,還是如她所料,被那模糊卻指向明確的短語勾起強烈的探究欲?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經親手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接下來的連鎖反應,無論是將她推向更危險的漩渦,還是撕開一道生存的縫隙,她都只能迎面而上。她躺倒在堅硬的床板上,盯著上方漆黑一片的天花板,腦海中開始反覆推演與羅晉可能見面的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對話可能,以及……她手中那點可憐的、卻必須發揮最大效用的籌碼。
等待的時間比預想中要短。
第二天傍晚,結束城牆輪值回到營房時,孔憐發現自己的床鋪枕頭下,壓著一張摺疊整齊、邊緣粗糙的灰色草紙。紙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用炭筆簡單勾勒的一個圖案:一隻眼睛,瞳孔處畫著一個歪斜的月亮。紙的邊緣還沾著些許鐵鏽和機油的氣味。
她將紙團在掌心揉碎,丟進角落的炭盆,看著它被殘餘的灰燼吞噬,化作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訊號收到了。眼睛代表“監視”或“觀察”,歪斜的月亮……是“月圓”的變體,也可能是“不圓滿的交易”。時間和地點呢?
她沒有等太久。深夜,當同寢的女兵發出均勻的鼾聲時,營房那扇並不嚴實的木窗縫隙裡,被塞進了一小截用油紙包裹的、手指粗細的金屬管。孔憐悄無聲息地起身,取下金屬管,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光開啟。裡面是一張更小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用細密、工整的字型寫下的地址:“舊港區,第七碼頭,丙字三號庫,明晚亥時三刻。”字跡的墨跡帶著一種特殊的、略帶辛辣的植物汁液氣味。
亥時三刻,舊港區。那是鐵壁城最早建立的碼頭區域之一,如今大部分已經廢棄,被用作堆放廉價貨物和廢舊材料的倉庫區。魚龍混雜,視線昏暗,便於隱藏,也便於……處理掉不該出現的人。
孔憐將紙條湊近炭盆,看著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些字跡,只留下焦黑的邊緣捲曲。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開紙張燃燒的焦糊味,混合著營房固有的汗味和黴味。明天晚上。
***
次日的巡邏任務格外漫長。陽光刺眼,城牆上的風裹挾著遠處荒原的塵土和隱約的、魔物活動留下的腥臊氣息。孔憐機械地執行著命令,目光掃過城牆外起伏的、被枯黃植被覆蓋的丘陵,心思卻早已飄向舊港區那間未知的倉庫。她能感到同隊中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或許是趙天雄安插的眼線,或許是單純對她最近“過於安靜”的疑惑。她不予理會,只是將頭盔的繫帶又勒緊了些,讓冰冷的金屬邊緣抵著額角,保持清醒。
夜幕終於降臨。
亥時初,孔憐換上了一套最普通的、沾著油汙的工裝,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舊斗篷。她沒有攜帶制式武器,只在靴筒裡藏了一把短匕,懷裡揣著那枚仿製符石——它依舊冰涼,表面的裂痕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她避開營區正門,從一處早已摸清的、破損的排水柵欄處鑽出,融入了鐵壁城夜晚錯綜複雜的小巷。
舊港區遠離城市中心,越靠近,空氣裡的鹹腥水汽和腐爛木料的味道就越濃。廢棄的棧橋像巨獸的肋骨般伸向黑暗的水面,水面漂浮著油汙和垃圾,反射著遠處零星燈火破碎的光。第七碼頭更是偏僻,只有幾盞昏黃的氣燈在夜風中搖晃,投下搖曳不定的、鬼魅般的光影。丙字三號庫是一排低矮磚石倉庫中的一間,門是厚重的包鐵木門,此刻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孔憐在倉庫對面的陰影裡站了片刻,調動起前世刑警的所有觀察本能。倉庫周圍很安靜,沒有明顯的守衛,但那種安靜本身就不正常——這種地方,本該有些流浪漢或偷渡客的動靜。她看到倉庫側面二樓的窗戶後,似乎有影子極輕微地晃動了一下。至少兩個暗哨。倉庫頂部的通風口附近,也有不自然的反光,可能是瞭望鏡。
她整理了一下斗篷,推開了虛掩的倉庫門。
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倉庫內部迴盪。裡面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堆滿了用油布覆蓋的、形狀各異的貨物箱,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陳年木料和某種香料混合的複雜氣味。幾盞掛在橫樑上的煤氣燈提供著照明,光線昏黃,將堆積的貨物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陰影。倉庫中央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和兩把椅子。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口,站在桌邊,正看著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已經泛黃褪色的鐵壁城舊港區地圖。
聽到開門聲,男人轉過身。
羅晉。鐵壁城議會治安官。他今天沒有穿那身象徵權力的制服,而是一套深藍色的、剪裁合體的便服,外面套了件皮質馬甲,看起來更像一個精明的商人。他大約四十歲上下,面容瘦削,顴骨略高,一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像鷹隼。他手裡把玩著一枚黃銅色的、刻著複雜花紋的印章戒指,動作緩慢而穩定。
“很準時,孔憐衛兵。”羅晉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的平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他沒有用軍銜,而是用了更模糊的“衛兵”稱呼。
孔憐反手輕輕帶上門,沒有完全關死。“羅治安官。”她走到桌子另一側,沒有立刻坐下,目光平靜地迎上羅晉的審視。她能聞到羅晉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雪茄煙絲和高階皮革護理油的味道,與倉庫本身的氣味格格不入。
“坐。”羅晉自己先坐下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他放下手中的戒指,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放鬆,但眼神里的探究沒有絲毫減弱。“影蛇傳的話,很有意思。‘月圓之夜,祭品名單,火焰纏繞之劍’。”他緩緩重複著那三個短語,目光鎖定孔憐的臉,“我承認,你成功引起了我的興趣。尤其是……在調查組剛剛‘意外’發現了一些指向不那麼美好的線索之後。”
他果然直接挑明瞭。孔憐心中微凜,但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她拉開椅子坐下,木椅腿與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意外?”她重複道,語氣平淡,“羅治安官是指,那些恰好能把我牽扯進去的‘意外’發現嗎?”
羅晉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近乎沒有的弧度。“調查嘛,總是充滿各種可能性。有時候,一些看似無關的線索,串聯起來,卻能指向令人驚訝的結論。”他身體微微前傾,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更深的陰影,“不過,我這個人,更看重實際的價值和……清晰的意圖。你透過影蛇遞話,要求面談,顯然不是來向我喊冤的。那麼,你想談什麼?或者說,你能給我什麼,來換取……嗯,讓我們說,換取調查方向出現一些‘新的、更有價值的意外’?”
赤裸裸的交易開場。孔憐早有預料。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掃視了一圈倉庫。陰影裡很安靜,但她能感覺到不止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收回視線,看向羅晉。“關於趙副統領與‘淨火’教團勾結的證據,關於那個神秘徽記的實質,羅治安官想要,我可以理解。但我想問,治安官拿到了這些‘邊緣證據’,打算怎麼做?直接呈交議會?指控一位手握兵權的副統領,與一個被定性為邪教的組織私下往來?”
羅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那是我的問題。”
“不,那是我們共同的問題。”孔憐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稍加快,“趙天雄在除魔衛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幾個模糊的指向、一些無法直接關聯到他本人的間接證據,最多隻能讓他暫時陷入輿論風波,傷不了他的根本。反而會徹底激怒他,讓他動用所有力量反撲、清洗。到時候,第一個被清洗掉的,會是誰?”她停頓了一下,讓話語的重量沉下去,“是提供線索的我,還是……急於扳倒他的您?”
倉庫裡一片寂靜,只有煤氣燈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嘶嘶”聲。羅晉臉上的那點弧度消失了,他盯著孔憐,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節奏穩定,但力道不輕。
“你在教我做事?”他的聲音冷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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