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清理了現場,做了一些記錄,但因為魔物活動有加劇跡象,不敢久留,很快就撤出來了。”孔憐以這句話作為結尾,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藉以觀察林玥的反應。
林玥聽得很認真,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那是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她的眼神隨著孔憐的敘述而變化,聽到“淨火”時閃過一絲厭惡和警惕,聽到古代遺蹟時,那深褐色的瞳孔裡明顯亮起了感興趣的光芒,尤其是提到碑文和能量波動時。
“碑文……你們拓印了嗎?或者,記得大概內容嗎?”林玥問,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孔憐搖頭:“時間緊迫,光線也不好。只記得一些破碎的符號,像是某種非常古老的文字,夾雜著類似能量回路的圖案。我們隊裡沒人認得。”這是實話,除了她自己前世記憶裡那些似是而非的對照。
林玥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流水聲顯得格外清晰。她再次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盪漾的茶湯。“孔隊長,”她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少了幾分公式化的客套,多了些意味深長,“你知道嗎?在白銀城,衡量一樣東西的價值,往往不在於它本身是什麼,而在於它……能帶來什麼。”
孔憐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魔物結晶,是能源,是貨幣,是強化材料。這沒錯。”林玥繼續說,目光重新聚焦在孔憐臉上,銳利如刀,“但有些東西,它的價值……是另一種層面的。比如知識,比如歷史,比如……被遺忘的技術。”她刻意放慢了語速,“尤其是,與‘能源’相關的古代技術。那些可能藏在遺蹟深處,刻在破碎碑文上,或者……以某種實物形式留存下來的東西。”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茶香、薰香、流水聲、音樂聲……所有的背景音都還在,但孔憐的感官卻高度集中在對面那個女人身上。林玥的眼神,她話語中那清晰的指向性,還有那種“我什麼都知道”的篤定姿態。
她知道。或者,至少她懷疑,並且有相當把握。
孔憐感到袖口內匕首冰冷的觸感,右肩的傷口也開始隱隱作痛。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絲被冒犯的不悅:“林特使的意思是……我們私藏了戰利品?除魔衛條例規定,遺蹟中發現的有價值物品,需上報並……”
“不,不,孔隊長誤會了。”林玥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一些,卻更讓人捉摸不透,“我絕無質疑你們職業操守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她身體再次前傾,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秘密,“在白銀城,規矩是規矩,但機會……是機會。有些東西,交給上面,可能就永遠埋沒在倉庫裡,或者被某些人拿去換取私利。但如果在合適的人手裡,它可能會發揮出意想不到的價值,甚至……改變一些事情。”
她盯著孔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認識一些朋友,他們對‘古代能源技術’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和……資源。他們有能力解讀那些古老的符號,分析那些奇異的造物,甚至……修復它們。如果你在鏽蝕峽谷,真的發現了什麼‘特別’的東西,或許……我可以幫你引薦。”
孔憐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引薦?幫她?這話聽起來像是好意,像是提供一條解決問題的捷徑。但在這層層鋪墊、步步試探之後,這“好意”底下,分明是赤裸裸的試探和誘餌。林玥想知道她手裡到底有什麼,更想透過她,接觸到她手裡的東西,或者,接觸到她背後可能代表的“價值”。
“林特使說笑了。”孔憐垂下眼簾,看著杯中剩餘的茶湯,聲音保持平穩,“我們確實只做了勘察和記錄。若真有什麼特別發現,也必會按規程處置。至於您朋友的好意……心領了。”
林玥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並未消失。她似乎對孔憐的否認並不意外,也沒有繼續逼迫。她靠回椅背,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巧的銀色手包中,取出一張名片。名片是厚重的啞光黑色卡紙,邊緣燙著極細的銀邊。
她用兩根手指夾著名片,遞到孔憐面前的桌面上。
“別緊張,孔隊長。真的只是建議。”林玥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悅耳從容,“畢竟,你們遠道而來,人生地不熟。多認識個朋友,多條路。這位是蘇婉女士,結晶商會的高階理事。她在白銀城人脈很廣,尤其對古物會和那些古代技術投資……很有熱情。商會旗下也有頂尖的分析實驗室和修復工坊。”
孔憐的目光落在那張名片上。黑色的底,銀色的字。蘇婉。名字旁邊,印著一枚徽記——一個精緻的、結構繁複的銀色齒輪,齒輪的齒牙並非完全規整,帶著一種有機的、彷彿正在緩慢旋轉的動感。僅僅是看著,就給人一種精密、冰冷、卻又蘊含著某種規律性力量的感覺。
“蘇理事是個爽快人,也愛才。如果孔隊長將來有什麼需要幫助的——比如,想找人鑑定一下不認識的古物碎片,或者修復什麼損壞的遺蹟器件——找她,或許比走官方渠道更快,也更……有效。”林玥說完,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轉向窗外搖曳的竹影,彷彿剛才那番暗流湧動的對話只是尋常閒談。
孔憐伸出左手,拿起那張名片。卡紙的質感厚實挺括,指尖能感受到細微的紋理和燙銀邊緣的微微凸起。蘇婉。結晶商會。銀色齒輪。每一個詞,每一個符號,都沉甸甸的,帶著未知的重量和寒意。
她將名片收進衣袋。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多謝林特使提點。”孔憐說,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林玥轉回頭,臉上重新掛起那種完美的微笑:“該說謝謝的是我,孔隊長願意抽空前來。菜應該快好了,這裡的‘清蒸銀鱗魚’和‘晶菇燉盅’是一絕,你們長途跋涉,該好好補補……”
接下來的用餐時間,氣氛變得表面平和。林玥不再提及鏽蝕峽谷或任何敏感話題,轉而介紹起白銀城的風土人情,議會近期的動向,結晶商會的趣聞,語氣輕鬆,彷彿真的只是一場慰勞同僚的普通宴請。菜餚一道道送上,擺盤精美,香氣撲鼻,味道也確實鮮美。但孔憐食不知味。每一口食物嚥下,都伴隨著對那張名片、那個徽記、以及林玥那雙銳利眼睛的反覆思量。
宴席終了,林玥親自將孔憐送到銀月軒門口。夜風拂過,帶著涼意。街道上的懸浮光球靜靜散發著光芒。
“孔隊長好好休息。在白銀城期間,若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聯絡我。”林玥站在燈下,絲絨長裙泛著幽暗的光澤,她的笑容在光影中顯得有些不真實,“至於蘇理事那邊……不急。你想清楚了,隨時可以決定。”
孔憐點頭致意,轉身走入銀白與陰影交織的街道。她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背上,直到拐過街角。
走在回驛館的路上,夜晚的白銀城依舊明亮,卻更顯空曠寂靜。孔憐的手一直放在衣袋裡,指尖反覆摩挲著那張黑色名片堅硬的邊緣。蘇婉。結晶商會高階理事。林玥將她引向那裡,是巧合,還是精心設計的下一步?那個銀色齒輪徽記,旋轉的,冰冷的,彷彿要咬合進什麼更大的機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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