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佝僂著背,在這堆雜物中艱難地移動。他走到那堆舊軍械零件旁邊,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再次警惕地側耳聽了聽外間的動靜——只有爐火穩定的燃燒聲。他這才蹲下身,用那隻完好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撥開最上面幾件鏽蝕的胸甲碎片和斷裂的長矛杆。
他的動作很慢,很謹慎,彷彿在拆卸一個危險的機關。孔憐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呼吸放得很輕。油燈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晃動。
老劉從零件堆深處,摸出了一個用黑色油布仔細包裹著的小包。油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磨損,但包裹得很嚴實,還用細麻繩捆了幾道。他拿著油布包,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蹲在那裡,低頭看著它,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幾下,眼神複雜。
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最後的決心,用力扯開麻繩,一層層揭開油布。
油布裡面,是幾片邊緣參差不齊、明顯是被撕扯下來的紙張。紙張本身已經泛黃發脆,上面沾著汙漬,甚至還有一點暗紅色的、疑似乾涸血跡的斑點。除了這些殘頁,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更粗糙的草紙,上面用炭筆潦草地寫滿了字。
老劉就著昏黃的燈光,將油布攤在地上,把那些殘頁和草紙小心地鋪開。他抬起頭,看向孔憐,示意她靠近些看。
孔憐蹲下身,湊近那微弱的燈光。紙張上的字跡因為年代久遠和儲存不當而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那是某種流水賬般的記錄,格式粗糙,像是私下抄錄的副本。
“……晶能歷三七四年,霜月,第七批標準制式長矛,定額三百,實收二百七十,差額三十,批註:運輸損耗。經手:王賁(簽押模糊)。”
“……晶能歷三七五年,融月,二級能量結晶,定額五十標準單位,實收四十二單位,差額八單位,批註:品質不達標,降級處理。經手:李煥(簽押)。”
“……同年,晦月,加固型塔盾,定額一百面,實收八十面,差額二十面,批註:鑄造缺陷,回爐。經手:周橫(簽押)。”
一頁頁翻過去,時間跨度大約兩三年,記錄的都是類似的專案——武器、防具、能量結晶。每一次都有“定額”和“實收”的差額,而批註理由無非是“損耗”、“不達標”、“缺陷”。經手人的簽名,雖然有些模糊,但孔憐結合前世記憶和近期蒐集的資訊,能認出其中幾個——王賁、李煥、周橫……這些人,現在都是趙天雄在除魔衛軍團和軍需體系中的心腹干將,職位不高,但都在關鍵崗位。
而那張草紙上,字跡更加潦草狂亂,像是記錄者在極度緊張或憤怒中寫下的:
“王賁那混蛋,又拉走一車好鐵,說是廢料!我親眼看見送進南區那個黑作坊!”
“李煥經手的結晶,次品率太高了,怎麼可能?上次送檢的樣本我偷偷看過,純度沒問題!”
“周橫負責的城牆修補段,用的材料標號不對,比規定薄了至少兩分!他們想幹什麼?!”
“不對勁,全都不對勁……這些‘損耗’的東西,最後都去哪了?賬對不上……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麼?我不敢寫了……得把這些記下來,藏好……”
記錄的筆跡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幾個字幾乎不成形。
老劉低沉的聲音在昏暗的光線中響起,帶著一種壓抑的悲憤:“這是以前一個在軍需處倉庫幹活的小子,叫小豆子,人機靈,也認死理。他發現了不對勁,不敢明說,就偷偷把這些有問題的調撥記錄抄下來,有時候還在旁邊寫上自己的懷疑。後來……後來他不知道怎麼漏了風聲,嚇得把記的東西撕了,混在廢紙裡扔掉了。我那時經常去軍需處那邊拉些廢鐵回來熔鍊,碰巧撿到了這些碎片,覺得不對勁,就偷偷收了起來。小豆子沒過多久就‘意外’掉進熔煉爐裡了,屍骨都沒找全。”
他粗糙的手指劃過那些殘破的紙片,劃過“王賁”、“李煥”、“周橫”的名字,最後停留在草紙上那句“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麼?”旁邊。
“你看這時間,”老劉指著幾張殘頁上的日期,“晶能歷三七四年霜月,三七五年融月、晦月……對照一下軍團的大事記,或者去問問還在役的老兵,那段時間,鐵壁城外圍的防禦哨塔,是不是出過幾次莫名其妙的被突破?南牆有一段是不是在魔物衝擊下異常快地破損了?西區倉庫是不是遭過竊,丟了一批結晶?這些‘損耗’、‘不達標’、‘缺陷’的東西,如果根本就沒有補充到位,或者被換成了劣質品,那會是什麼結果?”
孔憐的瞳孔微微收縮。她不需要去查證,老劉說的這些,與她前世在調查失蹤案時,隱約接觸到的、關於某些“防禦設施異常老化”、“物資管理混亂”的邊角資訊,以及她來到這個世界後,在底層聽到的關於幾次防禦失利的模糊傳聞,隱隱對上了號!這不是直接的殺人證據,但這是一張清晰的、指向系統性的腐敗和瀆職的網路。這張網的每一個節點,現在都掌握在趙天雄的手中。這些“損耗”,削弱的是鐵壁城的防禦,消耗的是普通士兵和平民的血肉,滋養的卻是某些人的私囊和更黑暗的圖謀。
“這些東西,”老劉將油布重新包好,連同那張草紙一起,動作近乎粗暴地塞進孔憐手裡。油布包入手微沉,帶著紙張特有的脆硬感和老劉掌心的汗溼溫熱。“不夠扳倒趙天雄。他完全可以把責任全推給這些經手的心腹,說自己被矇蔽,頂多是個失察之罪,罰俸、申誡了事。這些心腹也可能被丟出來當替死鬼。但是——”
他抬起頭,昏黃燈光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兩簇冰冷的火苗。
“——這至少能說明,他趙天雄手下的人不乾淨,他管的這一攤子,漏洞百出!阿木找我要過這東西,我沒給。”老劉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那小子,太直,認死理。我怕他拿到這個,不管不顧就直接捅上去。那樣不但扳不倒趙天雄,反而會打草驚蛇,把他自己徹底搭進去。你……”
他再次審視著孔憐,目光在她平靜無波的臉和那雙過於清醒冷靜的眼睛上停留。
“……你看起來比他會用腦子。拿去吧,小心點。這玩意兒在我這兒,就像個隨時會炸的雷。我老了,沒幾天活頭了,但也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這雷帶走。”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更多的是一種託付的重壓。
孔憐握緊了手中的油布包。紙張的邊緣硌著掌心,傳遞著一種沉甸甸的實質感。這不僅僅是幾頁殘破的紙,這是無數個像“小豆子”那樣被吞噬的無聲吶喊,是老劉這樣老兵壓抑多年的憤懣,是阿木正在追索的線索,也是她撬動眼前這潭黑水的一塊可能並不足夠、卻至關重要的石頭。
她將油布包仔細地塞進皮坎肩內層一個隱蔽的夾縫裡,確保它不會輕易掉落。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老劉,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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