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4章:遁入地下
孔憐像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貼著貧民窟最骯髒的牆根移動。腐爛食物、排洩物和劣質燃料混合的刺鼻氣味包裹著她,遠處醉漢的喧譁和暗巷裡可疑的摩擦聲成了最好的掩護。她避開有火把光亮的街道,專挑那些連月光都吝於光顧的窄巷。腦海中精確地復現著鐵壁城地下管網結構的記憶碎片——那是前世卷宗裡枯燥的圖紙,此刻卻成了救命的導航圖。距離最近的、未被完全封死的排水系統入口,還有三條街。夜色濃稠如墨,每一次拐彎,她都感覺背後那無形的網,似乎又收緊了一分。
轉過一個堆滿廢棄木桶的角落,她停下腳步,背靠冰冷的石牆,屏住呼吸。前方巷口,兩個穿著半舊皮甲的城防巡邏隊員正舉著火把經過,靴子踩在溼滑石板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們交談的聲音斷斷續續飄來。
“……上頭催得緊,說要加強夜間巡邏,特別是貧民窟外圍。”
“又是趙副統領的命令?最近事兒真多。”
“少打聽。反正多轉幾圈,看到形跡可疑的就……”
聲音隨著火把的光亮逐漸遠去。孔憐等到那點橘紅色的光徹底消失在另一條巷子,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趙天雄的動作比她預想的更快,連貧民窟外圍的常規巡邏都加強了。她摸了摸懷中的匕首,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稍微定神。不能走大路,也不能靠近任何可能有固定崗哨的地方。
她選擇了一條几乎被垃圾和汙水淹沒的夾縫。兩側房屋的牆壁幾乎貼在一起,只留下一條僅容側身透過的縫隙。腐臭的泥漿沒過腳踝,冰冷黏膩的觸感透過破損的靴子傳來。她必須用手抵著兩側溼滑長滿苔蘚的牆壁才能保持平衡,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發出太大的水聲。黑暗中,有東西從她腳邊快速竄過,帶起細微的漣漪和吱吱聲。
大約用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她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一座早已廢棄的、半塌的公共水井。井口被幾塊巨大的條石半掩著,上面覆蓋著厚厚的藤蔓和垃圾。這裡位於貧民窟最邊緣,再往外就是城牆根下無人管理的荒地,連流浪漢都很少光顧。
按照影蛇字條上的指示,她挪開其中一塊看似沉重、實則內部已被蛀空的條石,露出了下方黑洞洞的、散發著濃重黴味和汙水氣息的洞口。這就是通往地下舊排水系統的隱秘入口之一。洞口邊緣溼滑,有長期攀爬留下的痕跡。
她正要下去,身後極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金屬碰撞的聲響,緊接著是幾聲短促的呼喝。聲音來自她來時的方向,距離不近,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孔憐的心猛地一沉,不再猶豫,雙手撐住洞口邊緣,身體一縮,滑入了那片濃稠的黑暗之中。
下落的時間很短,大約只有一人多高。她屈膝落地,在鬆軟滑膩的沉積物上滾了半圈卸去衝力,立刻翻身半蹲,匕首出鞘,警惕地掃視四周。
這裡並非完全的黑暗。一些散發著微弱綠色或藍色熒光的苔蘚,像惡疾的斑點,零星地附著在巨大的磚石拱壁上,提供著聊勝於無的照明。空氣潮溼得能擰出水來,混合著汙水長期發酵的酸腐氣味、某種生物糞便的腥臊,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彷彿來自地底岩石本身的陰冷土腥味。巨大的水流聲在遠處轟鳴,那是主幹道排水渠的聲音,而近處,則是無數細小的滴水聲、水流在管道中穿梭的汩汩聲,共同編織成一片永不停歇的、潮溼的背景噪音。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從一根粗大的、生滿鏽蝕的管道後面轉了出來。
那人個子不高,裹在一件寬大破舊的斗篷裡,臉上蒙著髒汙的布巾,只露出一雙在熒光苔蘚映照下顯得異常冷靜的眼睛。他(或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做了幾個簡單的手勢——這是影蛇手下常用的、在無法出聲環境下的聯絡暗號,確認身份和來意。
孔憐迅速回以約定的手勢。對方點了點頭,轉身,示意跟上。
嚮導的腳步輕盈得幾乎聽不見,對這裡的地形熟悉得如同行走在自家後院。孔憐緊隨其後,努力讓自己的腳步也放輕,但在這溼滑泥濘、不時有碎石和不明障礙物的地面上,難免發出細微的聲響。每一次不小心踢到東西,她的神經都會繃緊一下。
他們穿行在由巨大磚石和金屬管道構成的迷宮中。拱頂時而低矮得需要彎腰透過,時而高闊得隱沒在頭頂的黑暗裡。兩側的牆壁上佈滿了滑膩的苔蘚、可疑的粘液和層層疊疊的、不知名的菌類。有些管道破裂了,汩汩地湧出散發著異味的濁流,在地上匯成一個個小水窪。空氣不流通,那股混合的臭味沉澱在這裡,更加濃郁刺鼻,幾乎讓人窒息。
熒光苔蘚的光不足以照亮前路,嚮導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短棒,頂端鑲嵌著一小塊發出穩定白光的魔物結晶碎片——亮度很低,僅能照亮腳下幾步的範圍,但在這地下世界已是奢侈的光源。藉著這微光,孔憐看到腳下除了淤泥,偶爾還有散落的白骨,不知是人類還是動物的,被汙水浸泡得發黑。牆壁上有時會出現一些模糊的塗鴉或刻痕,有些像是頑童的隨手亂畫,有些則像是某種絕望的留言或標記,在潮溼中早已斑駁難辨。
他們經過一個岔路口時,嚮導突然停下,舉起拳頭示意。孔憐立刻屏息凝神,緊貼牆壁。從另一條管道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密集的爬行聲,還有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啃噬聲。聲音持續了十幾秒,才逐漸遠去。嚮導側耳傾聽片刻,才繼續前進。孔憐注意到,嚮導選擇的路線似乎有意避開了那些水流聲特別巨大或者結構看起來特別不穩定的區域。
時間在地下失去了意義。只有疲憊、潮溼和越來越濃的孤寂感在累積。孔憐的右臂傷口在陰冷環境中開始隱隱作痛,飢餓和乾渴的感覺也重新襲來,比在地面上時更加難以忍受。她只能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嚮導的背影和腳下,一步,又一步。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久。前方的水流聲變得異常宏大,空氣的流動也明顯了一些,帶著更重的溼氣和水腥味。他們來到了一條異常寬闊的通道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水流湍急的主排水渠,墨黑色的水在微光下泛著油膩的泡沫,轟隆隆地奔向未知的黑暗深處。一條狹窄的、鏽跡斑斑的金屬走道貼著渠壁延伸。
嚮導踏上了走道。走道在腳下微微晃動,鏽蝕的螺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孔憐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下方奔騰的水流帶起陰冷的風,吹得她裸露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不敢往下看,只能盯著前方向導穩定的步伐和走道對面那面巨大的、佈滿管道的牆壁。
走了大約五十步,嚮導停下,舉起光棒,照亮了牆壁上一扇幾乎與周圍鏽蝕管道和磚石融為一體的鐵門。鐵門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透過,門軸和鎖孔都覆蓋著厚厚的紅褐色鏽跡,看起來已經幾十年沒有開啟過。
嚮導指了指門楣左上角。孔憐踮起腳,伸手在那片滑膩的磚石縫隙裡摸索。指尖觸到一個冰冷的、金屬的細小物體。她用力摳了出來——是一把造型簡單、同樣鏽跡斑斑的黃銅鑰匙。
鑰匙插入鎖孔的過程異常艱澀,幾乎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才勉強轉動。“咔噠”一聲悶響,鎖舌彈開的聲音在這空曠的排水道里顯得格外清晰。嚮導幫她一起,用力推動鐵門。鏽蝕的門軸發出尖銳刺耳的“嘎吱——”聲,在轟鳴的水流聲中依然刺耳,一股更加陳腐、帶著塵土味的空氣從門後湧出。
門後是一個大約十平米見方的空間。嚮導率先進入,用光棒照亮四周。這裡確實是一個廢棄的維護站。牆壁是粗糙的磚石,地面是水泥,積著厚厚的灰塵。角落裡堆著一些早已朽爛的木箱和生鏽的工具。但房間中央,明顯有人整理過的痕跡: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面鋪著相對乾淨的、雖然粗糙的麻布;床邊有一個小木架,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十幾個皮質水袋,用手一捏,能感到裡面的飽滿;旁邊還有幾個密封的陶罐,以及幾包用油紙仔細包裹好的、硬邦邦的乾糧。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的一張金屬小桌,上面放著一臺老舊的、方頭方腦的通訊器,外殼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啞的金屬,幾根顏色各異的線纜雜亂地連線著,其中一根天線歪歪扭扭地伸向房間頂部一個碗口大小的通風口——那通風口被巧妙的網格和雜物遮擋,但從這裡,能隱約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來自地面的空氣流動,以及更遠處,那永恆的水流轟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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