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臉反手輕輕關上門,朝阿木點了點頭,目光在狹小的房間裡快速掃視一圈,最後落在阿木臉上。“頭兒,你沒事吧?”
“暫時死不了。”阿木示意他們坐下,房間裡只有一把椅子,疤臉和鷂子直接坐在了床沿,老槍則靠在了門邊的牆上,耳朵微微側向門板,保持著警戒。“你們怎麼來了?現在這地方,眼線不少。”
“就是知道有眼線,才更得來。”鷂子接過話頭,他的聲音又輕又快,像夜行的貓,“頭兒,你收到風聲了嗎?”
阿木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他們。
疤臉從懷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自己卷的土煙,遞給阿木。阿木擺擺手,疤臉便自己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今天一大早,好幾個老兄弟那邊,都收到了些……不太一樣的東西。”他含糊地說著,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張疊起來的紙,遞給阿木。
阿木接過,展開。紙張質地和上面的字跡,與他收到的那張紙條如出一轍,但內容更多一些。上面簡明扼要地分析了舊牆區防禦的“刻意薄弱”,指出了地下可能存在“非自然能量節點”及被破壞的風險,甚至提到了“灰谷哨所原始地圖第七標記點被篡改”這樣一個極其隱秘、只有極少數參與過當年勘測的老兵才知道的細節。最後,同樣是那個集結地點和時間。
“這東西,像是從‘鐵壁之魂’那個老網路裡散出來的。”鷂子低聲說,“但傳遞的方式很怪,不是我們常用的那幾個暗樁。老狗頭那邊也收到了,他差點當成是趙天雄的釣魚餌,直接燒了。”
“‘鐵壁之魂’……”阿木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幾乎已經被遺忘的名字。那是鐵壁城早期一批功勳老兵自發形成的、鬆散的情報互助網路,在和平年代早已沉寂,只有極少數核心成員還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聯絡。能用這個網路傳遞訊息,並且知道“灰谷哨所地圖”那種細節……對方對鐵壁城的瞭解,深得可怕。
“我們也收到了。”疤臉吐出一口並不存在的煙霧,眉頭緊鎖,“頭兒,傳這話的人,指向的是那個孔憐。現在滿城都在抓她,趙天雄把她說得十惡不赦。可這上面說的東西……”他指了指那張紙,“舊牆區那鬼地方,防禦佈置確實邪門。沈星河那小子被調去牆頭,明擺著是送死。還有這地圖的事……如果是真的,那灰谷哨所……”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房間裡所有人的眼神都沉了下來。灰谷哨所的慘敗,是他們很多人心中拔不掉的刺,也是阿木被革職的直接導火索。如果那場失敗從一開始就是被人設計好的……
“問題是,孔憐憑什麼知道這些?”老槍突然開口,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他手中的槍管一樣冷硬,“她一個底層巡邏隊的女兵,就算有點本事,怎麼可能知道‘鐵壁之魂’,知道灰谷地圖的細節?還分析出舊牆區地下的問題?這要麼是她瞎編撞大運,要麼……”他頓了頓,“要麼就是趙天雄故意讓她知道的,或者說,這就是趙天雄借她的手,布的另一個局。引我們這些還對當年事耿耿於懷、又對現狀不滿的老傢伙,聚到一起,然後……”
然後一鍋端。
這個可能性,像房間裡的陰冷空氣一樣,纏繞在每個人心頭。
阿木沉默著。他走到窗邊,透過那條狹窄的縫隙,看向外面灰暗的天空和匆忙調動計程車兵身影。遠處城牆的方向,隱約有大型器械移動的沉悶轟鳴傳來。魔潮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城頭,也壓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上。
“疤臉,”阿木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倉庫那次,提前警告我們的匿名訊息,事後查過來源嗎?”
疤臉愣了一下,搖頭:“查過,斷得很乾淨。但傳遞路徑,有點像是從下層維護管道那邊繞過來的,很偏。”
“沈星河上次在訓練場,差點被‘意外’滑落的鋼樑砸中。那天早上,孔憐是不是特意繞路去了訓練場倉庫,跟值班的老陳頭說了很久的話,還碰掉了倉庫門口的警示牌?”阿木繼續問。
鷂子眯起眼,回憶著:“好像是有這麼回事。當時還以為她是去領補給走錯了……頭兒,你是說?”
“老統領去世前一天晚上,我去見他。”阿木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位老部下,“他跟我說了一些話,提到‘城裡來了個不一樣的變數’,‘眼睛很亮,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陰影’。他讓我……在合適的時候,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斷。”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的嘈雜和各自壓抑的呼吸聲。
“我信的不是孔憐這個人,或者說,不全是。”阿木走回桌邊,手指輕輕點在那張疤臉帶來的分析紙上,“我信的是她做的這些事。在倉庫,她本可以自己悄悄逃走,卻冒險用那種方式提醒我們。對沈星河,她多次看似巧合的干預。現在,她把目標指向舊牆區,指向城牆,指向還在牆上的兄弟——包括沈星河。”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出鞘的刀:“趙天雄想殺我,方法很多,沒必要繞這麼大圈子,用這種漏洞百出(如果真是陷阱)的方式來引我出去。他更沒必要把‘灰谷地圖’這種一旦被有心人深究就可能翻船的細節拿出來當魚餌。而孔憐……如果她是趙天雄的人,她之前做的那些事,就毫無道理。”
疤臉、鷂子、老槍三人交換著眼神。他們都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兵,或許不夠精明,但對危險和真誠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頭兒,你的意思是,這警告是真的?舊牆區真的要出大事?沈星河他們……”鷂子的聲音有些發乾。
“魔潮是真的在逼近。”阿木看向窗外,語氣沉重,“趙天雄的調動,把精銳都抽離舊牆區,也是真的。沈星河被調去那裡,更是真的。把這些‘真的’拼在一起,再看看這張紙上寫的東西……”他拿起那張紙,“你們覺得,是巧合的機率大,還是有人早就計劃好的機率大?”
答案,不言而喻。
“可我們就這幾個人,還被盯著,怎麼去?”疤臉掐滅了根本沒點燃的煙,狠狠搓了搓臉,“就算去了,又能幹什麼?守衛城牆是軍團的事,我們現在連制式武器都沒有。”
阿木的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堅定。那是一種下了決心、拋卻所有猶豫後的清明和決絕。他挺直了因連日壓抑而略顯佝僂的脊背,那股曾經帶領小隊在魔物群中廝殺鑿穿的氣勢,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