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時間思考這詭異的現象。她側身擠進門縫,迅速將門在身後掩上,但沒有完全關死。塔樓內部瞬間將她吞沒。
與外界戰場的喧囂、血腥、火光通明截然不同,塔樓內部是另一種世界。
陰暗。寂靜。空氣凝滯,帶著陳年的灰塵味和一種淡淡的、類似金屬冷卻後的生澀氣味。視覺首先適應黑暗,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不大的圓形空間裡,腳下是石質地面,中央是一道螺旋上升的石質階梯,沿著塔樓內壁盤旋向上,隱入頭頂的黑暗中。牆壁是厚重的石塊砌成,縫隙里長著暗綠色的苔蘚,摸上去溼冷滑膩。
聽覺變得異常敏銳。外面戰場的廝殺聲被厚重的石牆隔絕,變得模糊而遙遠,如同隔著一層水幕。反而是一些細微的聲音被放大:她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血液流過太陽穴的嗡嗡聲;石階上偶爾有極其輕微的、可能是小蟲爬過的窸窣聲;高處似乎有極微弱的氣流穿過石縫的嗚咽。
她開始向上攀登。
石階很窄,僅容一人透過,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凹陷。每一步都必須踩實,避免滑倒。石壁緊挨著身體,帶來壓迫感。向上望去,螺旋的階梯彷彿沒有盡頭,融入一片純粹的黑暗。只有從某些石縫和箭孔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來自外界火光的光線,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斜斜的、浮動著塵埃的微光帶,短暫地照亮一小片區域,隨即又被黑暗吞噬。
攀登的過程是孤獨而壓抑的。身體的疲憊和傷痛在寂靜中被放大。右臂的疼痛一陣陣襲來,額頭的冷汗不斷滲出,沿著鬢角滑落,滴在石階上,留下深色的斑點。肺部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但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大口喘息,耳朵始終豎著,捕捉著上方可能傳來的任何動靜——腳步聲、說話聲、呼吸聲。
沒有。除了她自己的聲音,一片死寂。趙天雄難道一個人在上面?他的親衛都派去守門了?還是說,這塔樓裡另有佈置?
她握緊了左手的金屬殘片。這東西剛才的異常反應,讓她心中警鈴微作。塔樓不簡單。
攀登了大概三四層樓的高度,她在一個略微寬敞的、類似中途平臺的轉角處停下,稍作喘息。這裡有一扇緊閉的木門,門上刻著一些模糊的、難以辨認的符號,像是某種簡化後的古代符文,又像是隨意鑿刻的痕跡。她湊近看了看,無法解讀。但金屬殘片在靠近木門時,那種微弱的震動感又出現了,比在鐵門處更明顯一些。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嘗試開啟這扇門。目標在頂層。
繼續向上。
空氣似乎變得更加稀薄和冰冷。石階上的灰塵漸漸變少,似乎經常有人走動。她更加小心,將腳步放到最輕。
終於,頭頂出現了不一樣的光線——不是從縫隙透入的零星光,而是相對穩定、集中的光源,像是燈火。同時,極細微的、衣物摩擦的窣窣聲,以及一種……平穩而綿長的呼吸聲,從上方傳來。
到了。
孔憐停在最後一段階梯的底部,背貼著冰冷的石壁,調整著自己的呼吸。汗水浸溼了內襯,緊貼在皮膚上,帶來寒意。她將金屬殘片塞進腰間一個不易脫落的夾層,左手重新握緊了匕首。右手……她嘗試動了動手指,依舊無力,但至少能勉強維持一個抓握的姿勢,或許可以虛張聲勢。
她沒有立刻衝上去。而是仔細傾聽。
呼吸聲只有一道。平穩,悠長,顯示著呼吸主人的冷靜甚至……悠閒。沒有交談聲,沒有踱步聲。趙天雄似乎真的只是一個人,在靜靜地“觀賞”下方的廝殺。
孔憐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翻滾的念頭——前世的疑案、陳默的“死亡”、這個世界的陰謀、阿木和沈星河他們在下面的血戰、那些死去計程車兵和平民——全部壓入心底最深處。只留下最純粹的警惕、決意,以及一絲冰冷的憤怒。
她踏上了最後幾級臺階。
塔樓頂層是一個圓形的空間,比下面寬敞許多,直徑大約七八米。一圈高大的、拱形的窗戶環繞四周,此刻大部分窗戶都敞開著,寒冷的夜風灌入,吹得中央懸掛的一盞舊式煤氣燈的火苗搖曳不定,在石壁上投下晃動的、扭曲的光影。窗外,是鐵壁城舊牆區煉獄般的戰場全景,火光、黑煙、廝殺的人影與魔物,構成一幅動態的、殘酷的畫卷。
一個人背對著樓梯口,站在一扇敞開的窗前。他身材高大,穿著筆挺的、帶有除魔衛高階軍官徽記的深色制服,披風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僅僅是一個背影,就散發出一種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冷漠氣息。
趙天雄。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對下方戰場的“觀賞”中,對孔憐的到來毫無反應。
孔憐的腳步停在頂層入口處,匕首橫在身前,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整個空間。除了趙天雄,沒有其他人。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和幾個空木箱,牆上掛著陳舊的城市防禦地圖,一些區域被用紅筆做了標記。空氣中除了灰塵和夜風的清冷,還隱約有一絲……淡淡的、熟悉的薰香味?很淡,幾乎被風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