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走著瞧
錢滿的鏡頭指示燈在黑暗裡閃了一下。陸離沒回頭,右手攥著磚頭,沿著倉庫區外的泥路往南嶺城區走。月亮被雲遮了大半,路面泛著溼漉漉的灰光,身後的腳步聲不遠不近,隔著大約二十步的距離。
“跟了多久了?”錢滿壓低聲音問。
“從倉庫外牆那塊粉筆符號開始。”
“要不要跑?”
“跑顯得心虛。他們要是想動手,早就圍上來了。”
走了大約一炷香,前方路口沒有路燈,一截石墩橫在道邊。陸離放慢腳步,在拐角的陰影裡停下來,轉身。三個人影不緊不慢地跟上來,在十步外站住。為首的是個瘦高個,胳膊上套著黑護袖,聲音壓得低:“那倉庫的門,是不是你鎖的?”
陸離沒答話,看了一眼錢滿的鏡頭。指示燈亮著,直播沒有斷。瘦高個也注意到那點紅光,把臉往陰影裡偏了偏,聲音卻一點沒軟:“鎖門放鳥,你這招玩得挺漂亮。倉庫裡的東西是我們吃飯的傢伙。”
“鳥是治安隊網走的,門也是治安隊撬的。我全程在圍牆外看熱鬧,頂多遞了個車牌號。”
“你那隻鳥踢的是場子的臉,這筆賬不跟著門鎖走。”
“那得去動物收容站排隊。它現在可是治安排面擔當,檔期滿得很。”
瘦高個嘴角抽了一下,身後兩人往前邁了半步。陸離沒動,錢滿也沒收鏡頭。彈幕已經刷成一片白光:“當著全網威脅主播,這波操作我頭回見”“三人組完美避開所有鏡頭,建議轉行做站位指導”“陸哥說自己在圍牆外看熱鬧,大半個城區被他看熱鬧看進去了”“節目組連安保都沒有,直播間快成法治頻道了”。
瘦高個抬手製止身後兩人,壓低聲音道:“喪彪哥讓我帶句話,這筆賬記你頭上,今後走著瞧。”
說完,三人退進陰影裡,走得乾脆利落,連頭都沒回。左邊那人褲腳捲到小腿肚,小腿上橫著一道拇指長的舊疤。中間那人走路時右腿微微畫弧,像是舊傷。右邊那人始終沒出聲,右手插在口袋裡,指節凸起,像攥著什麼東西。三人一進陰影,腳步聲很快被夜色吞掉。
錢滿撥出一口氣:“他們怎麼不直接動手?”
“直播開著,這地方又離主路不遠。他們不想把臉送進治安隊的截圖裡。動嘴比動手划算。”
“你這張嘴比手還欠。”
“手也欠,嘴也欠,不然怎麼吃飯。”
彈幕頓時又熱鬧了一輪。陸離沒再停留,帶著錢滿回到臨時住處。推門進屋,鎖上門閂,把磚頭放到床頭櫃上,先摸手機。
螢幕上一條到賬通知安靜躺著。鴕鳥懸賞三千,窩點線索獎勵補了一筆尾款,合計十萬,已經轉入陸小雨的住院賬戶。醫療費缺口又縮了一截,但賬單上的結算日期仍壓得人喘不上氣。三名懸賞物件的審批還在推進,金額比這筆高不少,尚未到賬,不知道能不能趕在賬單前面落地。
手機還沒放下,系統介面無聲地浮了出來。灰色圖示依舊鎖著,邊緣多出一道極細的裂紋,像蛋殼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了一下。底部殘缺亂碼比線索閉環時拖得更長,筆畫忽明忽暗,像接觸不良的燈管。他試著碰了一下灰色圖示,指尖一片冰涼,介面沒有回應。一聲低沉的系統低語從耳朵深處湧上來,含混不清,像隔著一堵厚牆有人說話。
他屏住呼吸想分辨那聲音,那聲音卻越聽越遠,最後只剩下一個無意義的音節。後腦一陣發麻,他猛地把手抽回來。
裂紋還在,沒有擴大,也沒有消失。他盯著那道裂紋看了三息,沒想出所以然,只能暫時擱到一邊。他不是唯一一個收到提示的人。這句話比懸賞到賬更讓他不安。手機螢幕顯示時間已經過了零點。
孫曉梅的訊息這時候到的。現場清點出來一部分,倉庫裡那些裝置、單據和貨品大體能對上喪彪團伙的日常活動,證據鏈夠用。不過當時跑掉了幾個人,身份已經鎖定,目前還在逃。末了補一句:你最近別單獨行動,有情況直接聯絡我。
陸離回了兩個字:收到。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躺到床上。磚頭放在枕邊,距離右手剛好一尺。閉眼前,倉庫外牆根那個粉筆符號又浮上來,兩筆交叉成銳角,與舊紙條上的落款印記一模一樣。他盯著黑暗中那個看不見的角度,視線漸漸模糊。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刻意放輕過的,一步一步,頻率均勻,到他門口停住。門縫下那線昏暗的光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原樣。沒有敲門聲,沒有問話聲。三四息後,腳步聲轉了個方向,沿走廊另一頭遠去了。
陸離伸手握住枕邊的磚頭,指腹壓過粗糙的磚面。他始終沒有動。過了很久,走廊再沒有新的動靜,門縫下的光影紋絲不動。盯梢感沒有因為回到住所而消散,反而在安靜的走廊裡變得更加具體。他睜著眼,等第二陣腳步聲。等到天花板上最後一片光斑被夜色吞盡,他才慢慢合上眼睛,握著磚頭的手指沒有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