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後座那支鏡頭
捲簾門砸進鎖槽的巨響散乾淨後，裝卸區裡沒人願意當第二個製造響聲的人。槍管和鐵釺隔著貨廂互相指著，浮塵在門縫漏進的晨光裡落得很慢。陸離蜷在油壓機底座陰影裡，把呼吸壓成一道細線。
兩夥人都在等對方先動手。這種安靜比槍聲更難熬，空氣裡全是槍械零件在情緒邊緣發燙的滋味。陸離知道，捲簾門猝然落下，雙方心裡那根弦已經繃到極限。他必須趁這根弦還沒斷，把這潭死水攪渾。
他從懷裡摸出一卷折成方條的舊賬頁。紙卷貼肋骨放了一路，帶著體溫。他捻出最外一角的邊，貼著油壓機底座探出手，輕輕塞進貨廂帆布與地面的夾縫。紙角露出一指寬，在昏暗光線裡白得扎眼。
貨廂另一側，通緝犯的槍口原本正對著他藏身的方向。那角紙出現後，槍口停頓片刻，偏了半寸。半寸足夠讓空氣變味。一個已經在逃亡路上活成驚弓之鳥的人，此刻在一扇被鎖死的鐵門裡看見這種紙角，腦子裡翻湧的念頭遠比槍響更燙。
通緝犯沒有出聲。他的槍口又轉了半寸，指向卸貨臺邊沿。那邊站著的正是剛才要擠進門來的設局者。
設局者順著通緝犯的視線看了一眼，看見帆布下的紙角。他站在原地，沒再動。在鎖死的空間裡，一張類似現金的紙角比子彈更能讓人聯想到最糟的結局：貨被換了錢，錢要被人單獨帶走，而他被一道鐵門留在這裡當替死鬼。
這紙假得離譜，可惜沒人有閒心走近驗一驗。角落陰暗，人心更暗，大家都有本事替自己補齊最想信的那段故事。
陸離收回手，沒再看那角紙。他摸到油壓機底座旁殘留的一段線纜，絕緣皮老化龜裂，露出銅芯。他捏著銅芯往機座鐵皮上一蹭，只冒了一簇極小的火花，火花落進腳邊吸飽機油的棉紗裡。油棉不起明火，吐出濃黑的煙。
煙貼地面爬開，繞過鐵架，沒過貨廂。等煙霧漫過膝蓋，裝卸區裡那些繃緊的身形都成了灰煙中影影綽綽的輪廓。
陸離趁煙霧遮蔽視線，探手握住頭頂那根鏽蝕火警鈴拉繩。他全身用力向下一拽。
刺耳鈴聲沒有預兆地炸開，像鐵片刮過整面鏽壁，震得每個人手上的骨節都跟著發麻。槍口對峙間最後那點猶豫被鈴聲碾成粉。
砰。
一槍走火，子彈擊穿鐵皮，尖銳迴音在鐵架間彈了兩下。濃煙裡看不見臉，也沒人再追問是誰先扣的扳機。舊油桶被擊穿的悶響、鐵皮門被撞動的轟隆、碎玻璃從高窗落地的脆響，和火警鈴攪在一起，把裝卸區煮成一鍋刺耳的沸水。有人朝捲簾門撲去，想把它頂起來。捲簾門紋絲不動，像一口早就合攏的棺材。這一頂反而讓所有人認定對方確實設了死局，槍聲更密，連喊話都省了。
陸離用衣領捂住口鼻，沒給這片混戰多留一眼。他側身貼著捲簾門框，將自己平時就留好的那道底縫當成出口，背脊擦過鐵門下沿，鏽屑簌簌落進後頸。他手腳並用爬出，翻上廠外廢料高臺，貼在半截水泥柱後回望。
黑煙正從捲簾門下沿成團湧出。門內看不見人影，只有槍口焰火在煙裡一明一滅。
他摘下衣領內側那枚拾音模組，輕摳了兩下，確認它還在錄。錄下這場大戲，證據足夠用上很久。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
那輛蒙滿泥漿的麵包車動了。車燈未亮，引擎低吼著從廢機耕路盡頭碾過溼泥，抵近排水渠邊。副駕門在陰影裡裂開一條縫，先伸出一隻腳，踩進溼泥，沒急著踩實。那人側身壓肩，用極低的姿勢越過車頂望向廠房捲簾門。火警閃光恰好從車頂滑過，照出他整個背脊用力收緊的輪廓。
陸離見過這個動作。工地圍場監控最後那個畫面裡，鐵皮門人轉身前也是肩先沉、頭後藏，像隨時準備縮回陰影。他幾乎能確定那張被車門陰影遮住的臉，就是鐵皮門人。
真正的發現卻在後座。
後座窗簾被從內撥開一道極細的縫。縫裡沒有人臉，露出一截黑色長焦鏡頭，探出半指，定定鎖向舊廠房鐵門方向。那鏡頭和終審組在廢機耕路起降點上收起的是同一款。安靜，準確，耐心好得不像活人。
鏡頭不追消防，不追警笛，它在等槍聲過後某個值得被記錄的身形從煙裡現身。
陸離的手摸到不記名聯絡機暗碼鍵上，指尖壓住，又緩緩鬆開。門內兩夥已經咬成一團，鐵皮門人也已經下車，可那隻鏡頭還在守株待兔。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灰白裡透出一點亮，真是適合收網的好天氣。可惜這網眼下還只能看，不能收。鏡頭的主人沒有下車，是因為他要等的獵物也還沒出來。陸離縮回半截水泥柱後，把拾音模組貼回鎖骨。他也很想知道，那扇煙熏火燎的鐵門裡究竟還有什麼人，值得後座那位連臉都不肯露的正主親自端鏡頭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