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悅來不及解釋，因為沈氏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沈家那孩子，為娘不是說他不好。”
沈氏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無奈。
“霽川那孩子，人品好，學問好，家世也好，對你也是一片真心。可你要知道，他是沈家的長子，沈家是書香門第，最重規矩。他爹沈崇遠是吏部尚書，一輩子剛正不阿，最看不慣的就是那些‘不守禮法’的人和事。”
沈氏頓了頓，看著林悅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擔憂。
“你想想看，你這些年在外面做了什麼——你安插暗樁、結交朝臣、跟你爹在宴會上辯論朝政，哪一件是沈家能接受的？沈家要的兒媳婦，是那種溫婉賢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不是你這個樣子的。”
林悅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沈氏說得對。沈霽川再好，沈家也不會要她這樣的兒媳婦。她不是葉蓁蓁那種外柔內剛、惹人憐惜的型別，她是惡毒女配，是太傅府手裡攥著幾十號暗樁的嫡長女，是滿京城都知道的“不好惹”。
“就算霽川那孩子自己願意，他爹那一關你也過不了。”
沈氏的聲音低了下去，“沈崇遠那個人，你是知道的。他在朝堂上跟陸筠都敢對著幹，在家裡的規矩更是嚴得嚇人。他要是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別說讓你進門，怕是連霽川都要被打斷腿。”
林悅苦笑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沈崇遠這個角色就是她寫的——一個固執到近乎迂腐的老頭，一輩子把“規矩”兩個字刻在骨子裡，連吃飯時碗筷擺歪了都要發火。
她寫他的時候覺得這種老古板挺有意思的，是個很好的喜劇配角。現在她笑不出來了。
“所以悅兒，”沈氏握著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三皇子那邊，你還是要認真想想。不是為娘非要你嫁，是——你總不能一輩子不嫁人吧？”
“我為什麼一定要嫁人？”林悅抬起頭，看著沈氏，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倔強，“娘，我不嫁人也能活。”
沈氏看著她，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更深的心疼。
“你能活，”沈氏的聲音輕輕的，“可你打算怎麼活？一個人住在太傅府裡，看著你弟弟娶妻生子，看著你爹一天天老去，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都有了自己的家——你呢？你就一個人？”
林悅張了張嘴，想說“我一個人也挺好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在現代世界說“我一個人也挺好的”，背後有外賣、有快遞、有網劇、有手機裡隨時可以聯絡的朋友。
可在這個世界裡，一個人就是一個人。沒有外賣，沒有快遞，沒有手機，沒有那些能填滿時間、掩蓋孤獨的東西。一個人住在一個院子裡，從早到晚，能聽見的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呼吸聲。
沈氏沒有繼續逼她，而是鬆開了她的手，端起茶壺，慢悠悠地給她倒了一杯茶。茶湯清澈，幾片茶葉在杯中沉沉浮浮。
“悅兒，你弟弟明年的春闈，你知道的。”沈氏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家事，“你爹最近身子骨不如從前了，三天兩頭咳嗽，太醫來看過，說是積勞成疾，需得好生靜養。可朝堂上那攤子事，哪容得他靜養？你弟弟的學問倒是長了，可光有學問沒用。春闈那張榜，看的不是誰文章寫得好，是看誰背後有人。”
林悅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沒有說話。
“你爹的意思是，若有三皇子在背後說一句話，你弟弟的卷子就能送到王淮王大人案頭。王大人的侄女嫁給了三皇子妃的堂弟，這層關係你知道的。王大人最擅長的，就是把一篇文章改得讓主考官挑不出毛病，又讓謄錄官看不出破綻。你弟弟的文章底子在，經王大人潤色一番，一甲不敢說，二甲頭幾名是穩的。”
沈氏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杯中的茶葉上，聲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
“進了二甲，再選庶吉士，入了翰林院，你弟弟的路就好走了。可這些事，你爹撐不了幾年了。他咳嗽那些日子，我夜裡聽著，一宿一宿睡不著。我怕啊，怕你爹哪天忽然倒了，你弟弟還沒站穩，這偌大的林家，誰來撐？”
林悅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她想起自己寫過的那些章節——第五十二章，春闈。她寫林遠山為了林晏的前程，在背後做了多少手腳，寫了多少封信，求了多少個人。她寫的時候覺得這是“父愛”，是“望子成龍”，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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