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夫人說到做到。
翌日一早，天還沒亮透，白芷便端著銅盆進來伺候衛蓁蓁梳洗，手裡還捧著一件新裁的藕荷色褙子，領口和袖口繡著纏枝蓮紋，料子是上好的雲錦，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
夫人吩咐的，讓姑娘穿這件。白芷把衣裳抖開，在衛蓁蓁身上比了比，說是昨日剛送來的，夫人親自挑的料子。
衛蓁蓁坐在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比昨日精神了些的臉。
她昨晚確實睡了個好覺，心裡那塊堵了好幾日的石頭被衛夫人那番話說得鬆動了大半，連帶著整夜都睡得格外安穩。
她梳洗更衣，換上了那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挽了個隨雲髻，斜簪一支白玉簪，幾縷碎髮不經意地垂在耳畔。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都覺得比前些日子鮮亮了許多。
白芷正在給她理衣襟，院門口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衛夫人穿著一件絳紫色的褙子走進來，不緊不慢地打量了她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今日精神好多了。衛夫人走過來，伸手替她正了正鬢邊的簪子，走吧，陪娘去一趟陸府。
衛蓁蓁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現在？
現在。衛夫人沒有多解釋，只是拉著她的手往外走，馬車已經備好了，在門口等著。你什麼都不用說，跟著娘就好。
衛夫人拉著衛蓁蓁的手走出院門的時候，馬車已經等在府門口了。
青呢車簾掀著，車伕老周正坐在車轅上啃一塊幹餅，看見母女二人出來便趕緊把餅揣進懷裡，跳下車來搬腳凳。
衛蓁蓁踩著腳凳上了馬車，在車內坐定之後，才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娘，我們……怎麼突然要去陸府？陸大人他……他會不會覺得我們冒昧？
“冒昧什麼？”,衛夫人在她對面坐下，整了整袖口，“娘跟陸夫人，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了。未出閣時便相識，後來嫁了人，兩家雖走動不多，但逢年過節的禮數從未斷過。娘去她府上坐坐，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衛蓁蓁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再問什麼，但衛夫人已經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你不用擔心他怎麼看。陸夫人那邊，娘心裡有數。她這些年最操心的就是陸大人的婚事，若是知道有人對她兒子有心，高興還來不及。”
“可萬一陸大人他不——”
“他願不願意，那是他的事。”衛夫人打斷了她的話，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通透，“娘今日去，不是去替你說親的。娘只是去跟他母親說幾句話，探探口風，看看陸家那邊是什麼意思。若陸夫人點了頭，這件事就成了一半。至於陸大人那邊——只要他母親開了口，他還能不依？”
衛蓁蓁聽著，沒有再接話。
“再說了，”衛夫人微微側過身，從車窗縫隙裡看了一眼街景，聲音不緊不慢地接了下去，“昨晚我跟你爹也提過這事，他沒反對，只說了一句‘那孩子的品性他瞧著還行，就是不知道人家府上什麼意思’。你爹那個人你還不清楚？能從他嘴裡聽到一句‘還行’，那就是已經點了頭的意思。”
衛夫人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況且，那位陸大人當初追你追得滿城風雨，又是半夜請大夫又是封人鋪子的，全京城有誰不知道？他既然做了那些事，如今你回到國公府，成了正經的千金小姐，他總不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對一個未出閣姑娘的名聲而言，那些事傳出去，總歸是有些影響的。他該負的責任，跑不掉。”
衛蓁蓁靠在車壁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纏枝蓮紋繡花，過了許久才低低開口。
娘，那些事……不怪他。當初他做的那些事，確實做得過了些，可他從來沒有真的傷過我。他追得緊、盯得死，卻一次都沒有越界。
衛夫人沉默了一瞬，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目光在女兒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你倒是會替他說話。
衛蓁蓁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低下頭去。
衛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瞭然，卻沒有再追問下去。她側過頭，從車窗縫隙裡看了一眼街景，等車輪碾過一道石縫、車身微微晃了一下之後，才重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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