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還沒亮透，林悅是被疼醒的。臟腑深處像被人捏著反覆擰絞，一股滾燙的熱意從胃裡翻湧上來，灼得她喉嚨發腥，連翻身都不敢，只能蜷在被子底下咬著牙，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滲。
她伏在床沿上喘了好一會兒，等那陣絞疼緩過去一些，才撐著床柱慢慢坐起來。
昨夜臨睡前喝了半碗春桃端來的百合蓮子羹，睡著之前只覺得有些反胃，沒想到睡到半夜就變成了這種要命的疼法。
可能是那碗羹有問題，或者府裡還有別的東西被人動了手腳，斷筋之毒還沒查清楚，又來了這要命的一齣，她要是不趕緊去找人救命，怕是活不到天亮。
既然昨日男主能幫自己解了斷筋之毒，那今日也一定會再救自己一次，況且她眼下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那個藏在暗處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對她下手，手段和心機都遠超她的預料，她現在內力散了大半又身中劇毒，根本不是對方的對手，再留在府裡只有等死的份，必須儘快離開。
她胡亂套上一件外裳，繫了兩道腰帶，連頭髮都來不及攏，推開後窗翻了出去。
攀牆的時候手臂使不上力，整個人吊在牆面上晃了一息才咬著牙翻過去，跌跌撞撞穿過夜色裡空無一人的街巷，從陸府西側那堵熟悉的矮牆上落了地。
侍衛沒有攔她——陸筠昨日吩咐過，她來了直接放行，不必通報。
穿過前院的時候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廊下燈籠的光在晨霧裡暈成一團昏黃，她走得太急，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
栽倒之前，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她抬頭，看見裴回春那張剛睡醒還帶著倦意的臉。
裴回春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下意識扶穩她，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這姑娘是故意的吧？
昨天不是說了戌時再來喝藥麼，這天還沒亮透怎麼就跑來了？
衣冠不整頭髮散著就往前撲，活像是算準了這個時辰陸筠還沒下朝、府里人少清淨，特意挑了沒人看見的時辰來尋他，想趁陸筠上朝之前單獨套點關於陸筠的訊息？
他低頭一看，她臉上半點血色也無，嘴唇發青，額角的汗把碎髮都黏在了臉上，整個人站都站不穩，那股不對勁的氣息撲面而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她已經艱難地擠出了一句：“我又中毒了。”
裴回春心裡那點戲謔瞬間散了個乾淨，眉頭緊鎖著問了一句：“還能走嗎？”
林悅咬著牙點了點頭，可剛邁出一步膝蓋就軟得往下跪，他一把撈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繞過她後背，半扶半架地把她往最近的一間客房帶過去。
裴回春把她扶進廂房，讓她在榻上躺平，三指搭上她腕脈，凝神片刻後鬆開手，轉身從藥箱裡取出一隻青瓷瓶，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藥丸塞進她嘴裡，又託著她的後腦勺餵了一小口溫水，看著她嚥下去之後才開口：
“你體內多了一種毒，跟斷筋混在一起，昨夜發作的。幸虧來得及時，再晚半日，這東西傷了臟腑根本，連我也未必救得回來。”
林悅的喉嚨裡湧上一陣酸苦的藥味，她嚥了兩口，聲音沙啞道：“什麼毒？”
“噬骨散，尋常人吃了只會腹痛腹瀉，可你體內有斷筋的底子，兩毒相沖，就成了要命的東西。下手的人知道你有斷筋之毒，所以用的是噬骨散——專門用來誘發斷筋發作的，夠狠。”
裴回春把那句“夠狠”說完，又從小瓷瓶裡倒了些粉末在帕子上遞給她：“先把這幾味藥粉含在舌下，能止住臟腑的絞疼。我已經用銀針替你引了大半的毒，噬骨散拔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礙事，你只要別再吃不該吃的東西，斷筋的毒繼續用雪骨藤調養七日，便能拔清。”
林悅含著那口藥粉，苦澀的滋味在舌根化開，臟腑裡的絞疼果然慢慢緩了下去。
她閉著眼躺了一會兒，腦子裡卻一點都沒閒著。
斷筋和噬骨散，兩樣東西都不是尋常人能拿到手的。
斷筋產自南疆，尋常大夫連聽都沒聽過；噬骨散雖然常見一些，但也不是普通藥鋪能買到的，何況要精準地用噬骨散來誘發斷筋發作——下手的人不僅知道她中了斷筋，還知道斷筋在她體內已經留了時日，知道如何讓兩毒相沖，知道在什麼時辰下毒最要命。
這個人對她的身體狀況瞭如指掌。
府裡能接觸到她吃食的人屈指可數，可春桃跟了她六年，從未出過差錯。廚房那邊的人也都在府裡幹了多年的老人，若有人要從中作梗，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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