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您是不是太激動了？”小張見他臉色不對，關切地問，“醫生說您需要靜養，可您這精神頭，真是讓人佩服！”
“靜養……靜養……”周建的聲音沙啞，如同從喉嚨深處擠出，“我……我想靜靜……”
“好！我這就去跟護士長說，讓她們加強巡邏，保證您有一個安靜的休養環境！”小張會錯了意，立刻跑了出去。
病房裡終於安靜下來。周建看著床頭那幾束野花，以及牆上貼著的，他那張“鞠躬盡瘁”的報紙照片。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綁在舞臺上的小丑，被強行戴上了一頂“英雄”的帽子，然後被所有人圍觀、讚美。這份“榮耀”，比任何懲罰都讓他難受。
他拿起枕頭邊的《勞動簡報》，上面是他削土豆的照片。他看著照片上自己僵硬的笑容，以及那雙因為過度勞動而略顯浮腫的手。他想，如果當初沒有那份貪婪，沒有聽信周處的鬼話，他現在或許還在省城辦公室裡，喝著大紅袍，安安穩穩地等待升遷。
可現在，他成了這副模樣。一個被“榮耀”綁架的“活菩薩”。他甚至開始想象，等他“康復”後，要如何面對那些巡迴報告會，如何聲情並茂地講述自己“深入基層，甘於奉獻”的“光輝事蹟”。每每想到此處，他都覺得一陣反胃。他，周建，一個精明算計了一輩子的官場老油條，竟然被一個小丫頭，用這種荒誕的方式，徹底打敗，而且毫無反手之力。
周建翻身，面朝牆壁，他不想再看那些東西。他想，或許只有睡著，才能逃離這一切。
……
研究所指揮部。
姜紓蓉看著牆上那張巨大的工程進度表。上面，“祝融”和“夸父”都已經打上了鮮紅的對勾。現在，她要規劃新的篇章。
“我們要將‘龍鱗’材料的研發，提升到國家戰略層面。”姜紓蓉對著與會骨幹說，“這意味著，從現在開始，我們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將影響國家的未來。”
“對於極端環境模擬測試平臺，我有一個初步構想。”姜紓蓉在白板上畫了一個草圖，“我們可以利用雲鋼廠現有的一些廢棄爐體，進行改造。結合陳教授提出的粒子加速器磁場約束思路，以及吳老在稀土材料方面的經驗，設計一個‘多維度材料效能綜合測試爐’。”
“這個測試爐，要能夠模擬從零下二百攝氏度到三千攝氏度，從真空到數千個大氣壓的極端環境。同時，要能即時監測材料的微觀結構變化。”姜紓蓉在白板上詳細勾勒著爐體結構，解釋著各個功能模組，“爐內將整合多光譜高溫計、高能X射線衍射儀以及超聲波探傷系統，確保對材料在不同應力條件下的相變、晶粒生長、缺陷演化進行全方位、非接觸式監測。這不僅能提供大量實驗資料，更能縮短研發週期，降低試錯成本。”
“至於‘龍鱗’生產線，這需要與全國的冶金、機械、自動化等多個領域的頂尖專家進行合作。”姜紓蓉說，“這會是一個龐大而複雜的系統工程。我們需要成立專門的專案組，分工協作。從礦石精煉、合金配比、熔鑄成型，到後續的鍛打、熱處理、表面改性，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重新定義標準，突破現有工藝瓶頸。我們甚至要考慮，為‘龍鱗’材料專門設計一套全新的工業母機，以達到圖紙上要求的，那近乎苛刻的精度和一致性。”
“第一代應用產品，我建議先從航空發動機的關鍵部件入手。”姜紓蓉的目光銳利，“我們的飛機心臟，一直受制於人。‘龍鱗’的出現，就是我們打破這種侷限的契機！初步的設想是，將‘龍鱗’應用於渦輪葉片、燃燒室襯裡等核心熱端部件。這不僅能大幅提升發動機的推重比和壽命，更能為我們後續研發更先進的空天裝備，打下堅實的基礎。我們甚至可以展望，未來‘龍鱗’材料在航天器結構、核反應堆材料等更廣闊領域的應用前景。”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被姜紓蓉的宏偉構想所震撼。這已經超越了一個研究所的範疇，上升到國家工業體系的重塑。吳敬年握緊了拳頭，臉上寫滿了激動；陳啟明則不停地推著眼鏡，眼中閃爍著對未知技術的求知慾；李思源更是站起身，來回踱步，嘴裡唸唸有詞，顯然已經在構思如何改造他的高爐，甚至是如何建造出姜紓蓉所描述的“全新工業母機”。他們知道，這又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硬仗，但心中的火焰，燒得更旺了。
肖戰坐在角落裡，默默地聽著。他看著姜紓蓉在白板前揮灑自如的身影，看著她那雙明亮堅定的眼睛。他知道，她正在將一個又一個不可能變為可能。她不是在描繪藍圖，而是在鑄造未來，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力量，推動著這個時代的巨輪。
會議結束後，夜色已深。
姜紓蓉還在辦公室裡，對著圖紙進行最後的修改。肖戰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喝點。”他說，將牛奶放在她手邊。
姜紓蓉抬頭，接過杯子，輕輕抿了一口。牛奶的溫熱，驅散了夜的涼意。
“肖戰。”她輕聲說，“你說，我們真的能做到嗎？”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所有的豪情壯志都暫時隱去，只剩下對漫長征途的本能疑問。
肖戰沒有回答，只是走到窗邊，看向窗外。老君山在夜色中，像一個沉默的巨人。遠處的雲鋼廠，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空，那是李思源他們，在為新的任務，燃燒著激情。
“能。”肖戰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只是一個字，卻如同磐石般穩固，給予了姜紓蓉最需要的力量。
姜紓蓉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升起一股暖流。她知道，無論前路多難，這個男人，會永遠站在她身邊。他不需要理解所有的技術細節，但他相信她，並會用他自己的方式，為她掃清一切障礙。
“外面風大。”姜紓紓說，聲音裡少了幾分疲憊，多了些許柔和，“早點休息吧。”
肖戰回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有對她身體狀況的擔憂，也有對她遠大抱負的理解。然後他輕輕點頭，轉身離開，帶上了門。
姜紓蓉捧著牛奶，靠在椅背上。她知道，新的挑戰才剛剛開始。而她，已經準備好了。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龍鱗”材料的晶格結構，以及它在航空發動機中，如同鳳凰涅槃般的未來。她知道，這條路會很漫長，但每一步，都將踏在國家的脊樑上，每一步，都將鑄就民族的輝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