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衛國那隻獨腿，像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地上。他手裡掂著半塊板磚，那雙在戰火裡淬鍊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方建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亡命徒般的氣息。
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方建國這個在機關裡坐了一輩子辦公室的“專家”，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他看著楊衛國那副一言不合就要開瓢的架勢，嚇得臉都白了，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兩步。
“你……你想幹什麼？我警告你，這裡是部隊！你這是要，毆打上級領導嗎？”他色厲內荏地喊道。
“上級領導？”楊衛國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忽然抬起手，把自己那條空蕩蕩的褲管，給撩了起來，露出了那個猙獰的，鐵製的假肢介面。
“看到沒有？”他指著那個介面，衝著方建國，一字一頓地吼道，“老子的‘上級’，都他媽的，留在了上甘嶺！老子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你拿‘上級’來壓我？你配嗎？”
他身後那幾個老兵，也默默地，有的撩起袖子，露出滿是彈痕的胳膊，有的摘下帽子，露出頭頂上凹陷下去的傷疤。
他們沒有說話，但那一道道猙獰的傷疤，就是最無聲，也最震撼的控訴。
方建國被這股強大的氣場，壓得連連後退，最後，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面無人色。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撞上了一群，真正的，不怕死的瘋子。
“楊……楊老英雄，您消消氣，消消氣。”錢東海趕緊出來打圓場，他可真怕這老頭髮起飆來，一板磚把這位京城來的“欽差”給開了瓢，那事情就鬧大了。
他一邊給楊衛國遞臺階，一邊對姜紓蓉使眼色。
姜紓蓉立刻會意，她走上前，從楊衛國手裡，輕輕地，拿過了那半塊板磚。
“楊院長，您別動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她的聲音很柔，像一股清泉，沖淡了辦公室裡那股劍拔弩張的火藥味，“方總工也是為了我們專案好，想讓我們的廠子，更安全，更規範。是吧，方總工？”
她把話頭，遞給了方建國。
方建國看著那半塊離自己只有一步之遙的板磚，又看了看楊衛國那雙依舊冒著火的眼睛，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
“是……是是，小姜主任說得對，我……我也是一番好意。”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這就對了嘛。”姜紓蓉笑了，“既然大家都是為了工作，那咱們，就用工作的辦法來解決問題。”
她轉過身，看著方建國，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人畜無害的微笑。
“方總工，您覺得我們的流程不規範，不安全。我們覺得，您那套標準，太陳舊，太浪費。咱們這麼吵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要不這樣，”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咱們，換個玩法。”
“咱們也別爭了。就按您的意思，把這個廠子，分成兩半。”
“東邊的生產線，完全按照您帶來的，最先進的，最規範的‘蘇聯標準’來設計，來安裝。您親自掛帥，當總指揮。”
“西邊的生產線，就還按我們這套‘土辦法’來。我呢，就當個看熱鬧的，絕不干涉。”
“一個月後，咱們就看結果。看誰的生產線，先投產。看誰生產出來的東西，成本更低，質量更好。”
“到時候，咱們用資料說話。誰行，誰就上。誰不行，誰就老老實實地，回家抱孩子去。”
“方總工，”她看著已經徹底傻掉的方建國，笑得像只小狐狸，“您是京城來的大專家，代表的是國家最高的技術水平。跟我們這幫‘泥腿子’，比一比，您總不會，連這點自信都沒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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