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東海沒在滬市多待。
陳啟明教授是個行動派，一旦做了決定，比誰都利索。他當著錢東海的面，就給自己的研究生們開了個短會，把手頭的專案交接了下去。然後轉頭就對錢東海說：“錢政委，我家裡沒什麼好收拾的，給我三天時間，我去學校辦個手續，就跟你走。”
這效率，讓錢東海都有些咋舌。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軟磨硬泡的說辭，結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人家比他還急。
名單上的第三個人，是滬市鋼鐵研究所的總工程師，李思源。
這是一個，跟吳敬年、陳啟明，完全不同型別的人。
如果說吳老是高懸於天際的理論物理之神，陳教授是遊走於分子世界的化學魔術師，那李思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在鋼水和火焰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匠人。
錢東海是在鋼鐵研究所的鍊鋼車間裡，找到他的。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幾乎要將人的耳膜撕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滾燙的，鐵水的味道。
李思源，五十多歲，個子不高，卻很敦實。他穿著一身被火星子燙出好幾個洞的藍色工裝，戴著一頂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安全帽，正站在一個巨大的鍊鋼爐前，對著爐口那刺眼的火光，大聲地，指揮著什麼。
錢東海，在車間門口，等了足足一個小時。
等到那爐鋼水出來，李思源才渾身是汗地，從高臺上走了下來。他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張，被煙火燻得，黝黑的臉。他接過工人遞過來的搪瓷缸子，一口氣，就灌下去了大半缸的涼白水。
“嗝——”他打了個長長的嗝，這才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站在門口，跟這環境格格不入的錢東海。
“你就是，那個從京城來的，部隊上的政委？”他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金屬敲擊的質感。
“李總工，您好。”錢東海走上前。
“別叫我總工，叫我老李就行。”李思源擺了擺手，用那隻，還沾著油汙的手，指了指旁邊一間，又小又破的辦公室，“走，去那兒說。”
辦公室裡，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堆滿了各種，畫著零件圖的圖紙。
李思源，一屁股坐下，又給自己倒了一缸子水。
“說吧，什麼事？我這兒還忙著呢。”他一點客套的意思都沒有。
錢東海，也不繞彎子。他把公函，和那份規劃書，一起推了過去。
李思源，先是拿起公函，粗略地掃了一眼，就扔在了一邊。然後，他才拿起那份，姜紓蓉寫的規劃書。
他看得很快，眉頭，卻越皺越緊。
“花裡胡哨的。”他看完了，把規劃書，往桌上一扔，那語氣，帶著幾分不屑，“淨整些，紙上談兵的東西。”
“又是準晶體，又是分子剪裁的。聽著是挺唬人，可這玩意兒，能從爐子裡，煉出來嗎？”
“我們搞鋼鐵的，不信這個。我們只信，溫度，壓力，還有成分配比。”
“你們那個什麼研究所，我聽說了。不就是，想搞個，大鍊鋼鐵的，升級版嗎？我告訴你們，沒用。鍊鋼，不是寫文章，靠的是經驗，是幾十年，一爐一爐，喂出來的。不是幾個，穿著白大褂的秀才，在實驗室裡，搗鼓幾下，就能成的。”
他這番話，說得，又衝，又硬。
要是換個人，恐怕早就被他這幾句話，給噎得，說不出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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