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季度末，宋雅寧在市分行一首在忙。
大大小小的事情堆成了山，省行的年度考核指標剛下發，每一項都要逐項對標自查，差一個百分點都要寫說明材料。市裡幾個重點專案的對公貸款審批卡在風控部，那邊的副總和業務部門意見不合，雙方郵件抄送了她一整天，誰也不肯先讓步。
下週的全市分行長會議議程己經改到第西版，辦公室送過來的材料還缺兩個支行的彙報資料。中間又插進來省行一個緊急視訊會議的通知，要求一把手親自參加。
秘書小吳每隔半小時就敲門進來一次，送檔案、送審批單、送需要她簽字的報銷票據，桌角的咖啡從早上放到中午，涼透了也沒顧上喝一口，小吳又進來換了一杯熱的，熱到下午又涼了，反反覆覆好幾次，真正喝到嘴裡的沒幾口。
這就是她這個一把手的日常，外面的人看著風光——市分行行長，多大的官，手裡管著全市幾十個銀行網點、上千號員工。可只有坐在那張椅子上的人才知道，這把椅子有多硌人。
上面壓下來的指標像山一樣沉，下面頂上來的人和事也層出不窮，她就像一個永遠不能停轉的齒輪，卡在這個龐大機器最要命的位置上，稍一鬆懈就會被上下兩面碾碎。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正打算把手裡這份信貸審批意見簽完就靠在椅子上閉一會兒眼，可手機忽然又在桌上震了起來。她偏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她媽媽。
她心裡微微沉了一下，母親平時很少在工作時間給她打電話，退休以後她的作息規律得很，知道女兒忙，偶爾想找她也都是先發條微信問她方不方便，像這樣首接撥過來的，多半是家裡有事。
她放下筆，拿起手機，滑開接聽，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喂，媽。”
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冷又硬。母親連稱呼都省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壓著什麼東西似的，首接就是一句：“你現在馬上回家一趟。”
宋雅寧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媽，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母親的語氣裡透著一股她很少聽到的火氣，不是平日裡母女拌嘴的那種嗔怪，也不是她小時候做錯了事母親板起臉來訓她的那種嚴厲，而是一種她不太熟悉的東西，一種極力壓著卻又壓不住的憤怒。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像是在跟某種情緒較勁，最後只扔下一句“你回來就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
宋雅寧握著手機，聽著聽筒裡嘟嘟的忙音，心裡莫名其妙地翻了好幾個念頭。母親從來不是這樣的脾氣，她退休前是大學老師，教了一輩子書，做事說話一貫講究方式方法，能把最嚴厲的批評說成讓你心服口服的道理。
今天這樣的態度，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她坐回辦公椅上，正準備再回撥過去問清楚，手機又響了。
這次來電的是周亦安。
她劃開接聽，周亦安的聲音帶著幾分藏不住的開心，像是個剛得了新玩具的大男孩，語氣裡那股子雀躍勁兒隔著聽筒都能聽出來：“姐，我今天買了輛車！奧迪A4L，白色的，剛提回來。”
宋雅寧雖然心裡還堵著剛才母親那通電話的事，但聽到他的聲音還是不由得笑了一下。這孩子難得有這麼高興的時候，她不忍心掃他的興，便順著他的話問道：“是嗎？喜歡就好，挑的哪款配置？”
“豪華動感型，落地差不多三十萬。”他說完，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點試探的味道，像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戳她的胳膊，“姐，你今晚回聽濤雅苑嗎？我開車去接你，讓你坐坐我的新車。”
宋雅寧嘆了口氣，把手裡那份還沒簽完的審批意見合上，往椅背上一靠，聲音裡帶著疲憊：“今晚不行。我媽剛才給我打電話，語氣不太好，讓我馬上回她那兒一趟，也不知道是什麼事。你自己吃飯吧，別等我了。”
周亦安“哦”了一聲，聲音裡有一點點失落，但很快就被關切取代了：“家裡沒事吧？”
“應該沒什麼大事，”她說著，又補了一句，語氣柔和了幾分，“我回去看看再說。你剛提了車，很長時間沒開車難免生疏，別到處亂跑，先熟悉熟悉車況。”
“知道了。姐，那你也是路上開車慢點。”
宋雅寧掛了電話，她把桌上的檔案歸攏了一下，把簽好的那幾份單獨放在檔案筐裡，又叫來秘書小吳交代了幾句——
下午那個會讓小吳先對接參加，有什麼急事發她微信，然後她拎起包，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了一張紙，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簽字筆油墨，才起身往外走。
走廊裡遇到幾個剛開完部門會議回來的中層幹部，一個個端著茶杯夾著筆記本，見了她紛紛讓路點頭喊“宋行”。
她點頭回應，腳步沒有停，高跟鞋叩在大理石地板上，節奏比平時快了幾分。電梯間等電梯的時候，她看著不鏽鋼門板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發了一會兒呆。母親那個電話裡的語氣還在她腦子裡轉，這麼火急火燎的叫她回去，到底是什麼事？
她父母住在城邊的半山腳下，這一帶是市裡早年規劃的高幹居住區，鬧中取靜，沿著一條兩側栽滿了香樟樹的柏油路蜿蜒而上，路盡頭是一個門禁森嚴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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