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入夏,可是這午後的日頭已然熾烈灼人。
四房所在的舜華院中,那最西側的一排屋因為朝西無所遮擋,日日西曬,哪怕春日未盡,午後的屋內已經悶熱不已。
居住在此的崔瑤、崔玲姐妹二人,只得搬著小木杌擠在院外斜對角的一棵槐樹的斑駁蔭涼裡做繡活。
差幾個月就要滿十一的崔瑤有著一手從親孃那裡傳下來的極佳繡工,只是小小年紀指尖已經佈滿細密厚實的繡繭,那繡繭覆蓋不到的地方還留下因為反覆癒合而留下的淡褐色小痂。
一點也不像個大家閨秀的手。
可是崔瑤卻從來不敢抱怨什麼,她只是專注垂眸在手裡的手絹,每一針落針、針腳都勻整沉穩。
倒是身側比她小兩歲的崔玲卻頻頻失神,指尖一晃,指尖的銀針錯位,好好的素色繡面直接歪了一道針腳。
“針歪了。”
崔瑤輕聲提醒,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絲習以為常的無奈。
崔玲驟然回神,看著錯亂的紋路,慌忙低頭道歉,聲音軟軟發悶:“姐姐,對不住,我又走神了。”
說罷,崔玲低著頭抬手笨拙地拆著繡線,崔瑤停下手裡的活,看著她拆線都比平時毛躁幾分,於是崔瑤就這麼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忽然開口:
“你還在想今早慈安堂的事?”
一語中的。
崔玲手上的動作一頓,緊接著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崔瑤,一向素來怯懦低垂的眼底此刻罕見地燃起一簇小心翼翼、極其珍重的微光。
崔玲小聲喃喃道:“姐姐,祖母說往後府中的姑娘都要學著一起掌家、看賬、打理內院雜務……這是不是,我們也能有出頭的機會了?”
她們倆自小活在嫡母眼皮底下,縮在西偏房的角落裡,衣食尋常、言語謹慎,因為嫡母的強勢她們在外一直過得如同透明人一般,從未被人多看一眼。
誰能想到國公府的姑娘會過到這個地步?
在崔玲有限的生命中,從來沒有一樁事能讓她摸到有關國公府姑娘半點“體面”的邊。
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真切看見一絲跳出卑微命數的希望。
看著妹妹眼底那束來之不易的光亮,崔瑤心頭重重一嘆,酸澀翻湧。
“這個機會不是祖母給我們準備的,我們只不過是捎帶的。”
崔瑤聲音壓得極輕,語氣裡透著些心灰意冷的味道。
崔玲聽著臉色微微發白,指尖瞬間攥緊了繡帕,可是她還是執拗地說道:
“姐姐,我知道。可是,既然有了,咱們……定是要抓上一抓的,咱們姐妹倆,只要有一個成了……”
崔玲眼底那簇小小的火光,明明那麼小,好似一點風都能隨時被吹滅。
可是,就這麼一撮小火苗卻在崔瑤猶豫的時候不知不覺燒進了她的心底。
崔瑤抿著唇,只默默捏著那枚冰涼的銀針,終究沒有將那喪氣的話再次說出口來。
再差,也不會差到現在這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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