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先生乃道門高士,也許有法子助你脫離這石軀,重入輪迴,來世或許能……”
“輪迴?”
阿秀忽然打斷他,悽苦一笑:
“我這般模樣,半人半石,非鬼非妖,哪裡還敢奢望來世……況且,我若走了,這山中那些被我拘來的魂魄,又當如何?他們已在夢中太久,驟然醒來,只怕魂體難穩,傾刻就要消散。”
公孫勝聞言,面上露出凝重之色。他沉吟片刻,緩緩道:
“你說的確實不錯,這些魂魄被困太久,已與你的幻境深度勾連,若強行剝離,確有魂飛魄散之危。不過……”
他話鋒一轉:
“若你能主動散去幻境,將魂絲緩緩收回,貧道或可助他們固本培元,再以符錄護持,或能保得魂魄不散。只是此舉需你全力配合,且對你自身損耗極大,恐有靈識潰散之險。”
阿秀沉默不語。石窟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巖壁滲出的“血淚”滴落聲,嗒、嗒、嗒,如更漏般敲在人心上。
盤陀陀悄悄挪到唐斌身邊,扯了扯他衣角,低聲道:
“唐爺爺,她……她好象真的很為難。小怪感覺得到,她身上那股‘苦味’,這會兒更重了……”
唐斌心中也明白,讓阿秀主動散去幻境,無異於讓她親手毀掉自己以執念構築的“桃源”,這要求對一個苦命的怨魂而言,何其殘酷。
可若不如此,文仲容、崔野等人便將永遠困在此處,直至肉身腐朽,魂魄也終究要隨幻境崩塌而湮滅。
正當他心中天人交戰之際,石窟外忽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不好!”公孫勝面色一變。
唐斌急忙轉身,將盤陀陀護在身後,雙拳已蓄滿力道。公孫勝也劍指一引,松紋古定劍清光流轉,蓄勢待發。
然而,出現在巖縫入口處的,並非那些枯枝敗葉所化的傀儡,而是四道跟蹌的身影!
當先一人,麈尾委地,道袍凌亂,正是文仲容!他身後跟著豹頭環眼的崔野,再後是兩個嘍羅打扮的漢子。四人皆是面色慘白,眼神渙散,行走間腳步虛浮,彷彿大病初癒,又似大夢初醒。
更令人心驚的是,他們身上竟繚繞著絲絲灰氣,那灰氣正從他們七竅中緩緩溢位,如煙似霧,與石窟內阿秀身上的灰光隱隱呼應。
“文頭領?崔兄弟?”唐斌又驚又疑,試探著開口。
文仲容在巖縫口停下,跟蹌一步,扶住石壁,看向石窟內的阿秀,又看向唐斌與公孫勝,臉上露出極為複雜的神情——有茫然,有痛苦,有愧疚,最後化作一聲長嘆。
他推開攙扶的崔野,整了整衣冠,朝著阿秀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
“阿秀娘子……”
文仲容聲音沙啞,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方才……方才諸位說的話,我們……我們都聽見了。”
崔野也上前一步,黑臉上肌肉抽搐,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衝阿秀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已是虎目含淚:
“阿秀姑娘!去年端午,要不是你現身相救,俺崔野和山上這幫兄弟,早就被那槐精煉成丹藥,魂飛魄散了!
這份救命大恩,俺們……俺們卻一直在夢裡渾渾噩噩的,反倒怨你害了俺們……俺崔野……俺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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