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兄弟，要是隻論武藝，我林沖也不敢妄自菲薄——莫說區區一個教頭，便是做個指揮使、都虞候，統領一軍，馳騁沙場，林某自問也擔得起！”
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
“可這東京城裡的官場，幾時是靠真本事說話的？唐兄弟是久在江湖，不知官場中事啊！”
唐斌聞言不由心中失笑，也就是蒲東離東京實在是太遠，自己做下的驚天大案還沒能宣揚開。
要不這林沖也不會一口一個他唐斌不知官場中事了。
“庸者上能者下，”唐斌嘆了口氣：
“兄弟說的，我感同身受啊！”
林沖聲音發澀：
“我初入殿帥府時，也懷著一腔熱血，想著憑手中長槍、胯下大馬，為朝廷練出一支精兵，有朝一日北驅遼虜，西平夏寇，博個封妻廕子、青史留名。”
唐斌默然。
他想起《水滸》裡林沖的遭遇——高衙內調戲林娘子，高俅設計陷害，白虎堂、野豬林、草料場……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往死裡逼。
他端起酒碗，輕抿一口，辣意直衝喉頭，卻壓不住心頭那點莫名的悵惘。
“可後來呢？”林沖自問自答：
“後來我才明白，那官家要的不是能打仗的兵，是聽話的兵；殿帥府裡升遷的，不是弓馬嫻熟的將才，是懂得察言觀色、會送孝敬的‘聰明人’。
我林沖一身本事，在他們眼裡，不過是看家護院的把式，是點綴門面的擺設。
唐兄弟，你道我每日點卯操練，回府之後便高枕無憂？錯了！我在這東京城裡，看似風光——禁軍教頭，殿帥府行走，同僚見了要拱手稱一聲‘林教頭’。可實則呢？”
林沖將身子往前傾了傾：
“實則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一言一行，皆有人在暗處盯著；一舉一動，都有人細細記下，尋個時機便要報與上面知曉。今日與哪位同僚多說了兩句話，明日收了誰家一份節禮，後日操練時對哪個刺頭兵卒嚴厲了些……樁樁件件，都是把柄。”
“教頭這般處境，不覺得憋屈麼？”
“憋屈？”林沖哈哈大笑，笑聲卻殊無歡意：
“何止憋屈！有時深夜獨坐，撫著這杆長槍，我便想：若有一日，索性撕了這身官服，提了長槍，跨上駿馬，衝出這東京城去！
天高地闊，何處不能容身？江湖雖險，總比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官場乾淨！”
他說這話時，眼中精光暴漲，那股沙場悍將的桀驁之氣陡然迸發，哪還有平日裡謹小慎微、溫潤守禮的模樣？
這才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的真顏色——豹頭環眼，燕頷虎鬚，性烈如火，豈能是甘居人下、忍氣吞聲之輩？
唐斌忽然舉碗：
“我和教頭一見如故，今日酒酣耳熱，有句肺腑之言，卻是不吐不快。”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古往今來，莫不如此。教頭在禁軍多年，統領雄師，閱人無數，當知‘狡兔三窟’乃存身保命之至理。這東京城雖是人煙阜盛、富貴風流，卻未必是久居之地；官場雖大，朱紫滿朝，也未必是英雄的唯一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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