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天閏那年還不到十三歲,母親早早就亡故了,如今又失怙恃,孤零零一個少年,跪在父親屍身前,不哭不喊。
當夜,他便獨自一人揣一把柴刀,摸進縣衙後宅。
也是合該那知縣該死,當夜那知縣正尋了一個相好的在床上快活,府衙一應物什都不在身邊,官府龍虎氣也無法護佑。
陰差陽錯的,這位十三歲少年竟真的將知縣刺死在床榻上。
當時滿城皆驚,官府畫影圖形,四處緝拿,他卻早已連夜逃入黃山深處。
此後十年,厲天閏就在那雲海深處、絕壁之間,與猿猱為伴,與虎豹爭食。
有一老獵戶,本是當年厲太公的故交,暗中尋到山中,將一身本事傾囊相授,又贈他兵書一卷,乃是一部手抄的《三略六韜》。
厲天閏白日攀巖越澗,打熬筋骨,練就一身飛簷走壁的本事;入夜便燃松明讀兵書,寒來暑往,不曾間斷。
到二十歲上,他又在深澗之中,殺了一條碗口粗細的烏梢巨蟒,救了一位山中樵夫,那樵夫感激的狠了,出去之後便到處宣揚黃山中出了一個異人。
方臘雲遊的時候偶然聽說黃山有一異人,於是慕名來尋。二人一見如故,這厲天閏便也入了明教。
方臘起事以後,厲天閏率五百義軍為先鋒,一夜連破三寨,斬官軍偏將七員,威震睦州。方臘自稱聖公,便也封了他為“鎮國大將軍”。
旁人見他年輕,暗地裡只稱他“黃口小兒”,他也不辯白,只是親率三千步卒,與兩萬官軍會戰於杭州城下,真刀真槍殺得官軍丟盔棄甲,河水盡赤。
如此一來,這“鎮國大將軍”之名也便坐實了。
方臘聽罷,將身體往太師椅背上一靠,面上露出笑意。堂下眾將也個個面露欽服之色,互相以目示意,暗暗點頭。
方臘笑道:
“天閏果然不負我望。”說著,他目光又轉向右手邊:
“吾師(不是老師的意思,只是尊稱,類似宋江稱呼魯智深)這邊又如何?也說與眾家兄弟聽聽。”
話音剛落,只聽殿角傳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眾人只見方臘右手邊蹬蹬蹬大踏步走出一位胖大和尚來。這和尚頭戴一頂七寶毗盧帽,身披一領烈火大紅袈裟,袈裟上金線織就團團烈焰,日光一照,熠熠生輝。
脖頸上掛一串一百零八顆念珠,大如雞卵,雪白森然。腰間繫一條烏油水火絛,足下是一雙多耳麻鞋。生得身長九尺有餘,膀闊三停,肚大十圍,一張紫黑麵皮,兩道焦黃掃帚眉,一雙銅鈴怪眼,獅子鼻,火盆口,頷下一部虯髯根根豎起。簡直是護法金剛降凡塵,有詩為證:
寶光寺裡一顛僧,禪杖掀翻百萬兵。
頸掛骷髏生啖肉,肩擔日月笑談經。
曾於凌霄奪金印,敢向靈山罵世尊。
若問江南誰作主,如來端坐虎皮營。
這大和尚名叫鄧元覺,出身也是坎坷。
他本是歙州城東鄧家巷人氏,幼時生得瘦小,父母只當他養不大,七歲上便舍入了城外的寶光寺,做了個小沙彌。
誰知他一入寺門,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日日夜夜瘋長起來,不消十年,便已生得這般長大魁梧。
他不愛誦經,不愛打坐,偏偏痴迷於武藝。別的僧人念“阿彌陀佛”,他便在院子裡打熬氣力,舉石鎖,舞鐵棍,弄得滿寺飛沙走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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