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霽瀾看著他,看著那不斷滾落的淚珠,看著那眼中毫不作偽的心疼和悲傷,聽著那與記憶中如出一轍的、帶著某種奇異安撫力量的語調……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撞擊著百年來堅不可摧的冰殼,發出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
他攥著謝璟的手,力道沒有絲毫放鬆,彷彿那是他在這無盡黑暗和痛苦中,唯一能抓住的、帶著一絲熟悉溫度的光亮。情緒的劇烈起伏再次牽動了他本就嚴重的傷勢,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猛地側過頭,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劇烈咳嗽,這一次,殷紅的血絲順著他的唇角溢了出來,染紅了他蒼白的下唇和下頜,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
“阿瀾!”謝璟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上自己滿臉的淚痕和手腕的劇痛,慌忙用空著的那隻手去擦他唇邊的血跡,指尖沾染上那抹刺目的紅,顫抖得厲害。他扶著沈霽瀾的肩膀,讓他靠得離自己更近些,幾乎是將他半抱在懷裡,另一隻被緊攥的手也反過來用力回握住他,源源不斷的溫和靈力更加急切地輸入他體內,試圖穩住他再次動盪的氣海和神魂。
“別激動……冷靜下來……看著我,阿瀾,看著我……”謝璟的聲音帶著未散的哭腔,卻努力維持著鎮定,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貼上沈霽瀾的,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眸格外清亮,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急切,直直地望進沈霽瀾那雙因痛苦和咳血而有些渙散的赤紅眸子裡。
沈霽瀾咳得眼前發黑,氣息紊亂,胸腔裡火燒火燎地疼,但謝璟那雙近在咫尺的、盈滿水光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像是一道穿透迷霧的光,牢牢地鎖住了他幾乎要徹底沉淪的意識。那眼神里的擔憂,那熟悉的語調,那緊緊回握著他的手的溫度……與百年前那個總在他練功出岔子時,一邊手忙腳亂地幫他疏導靈力,一邊又急又氣地數落他,眼底卻滿是心疼的人,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是幻覺嗎?是因為傷勢過重,神魂不穩而產生的執念幻影?還是……還是那一絲微弱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真的成了真?
混亂的思緒,劇烈的痛苦,百年積壓的思念與悔恨,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帶著與故人驚人相似神韻的年輕臉龐,看著那為他而流的滾燙淚水,感受著那緊緊握著他的、帶著安撫力量的溫度,沈霽瀾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在謝璟擔憂的注視下,在又一次咳嗽的間隙,沈霽瀾忽然毫無預兆地、用盡了此刻所能聚集的全部力氣,猛地抬起頭,蒼白的、沾染著血跡的唇,精準地、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掠奪意味,重重地印上了謝璟近在咫尺的、同樣沾著淚水的唇角。
“!!!”
謝璟渾身劇烈一震,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瞬間僵住,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唇角傳來的那抹冰冷、溼潤而帶著鐵鏽般血腥味的觸感,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官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篝火還在噼啪作響,洞穴外隱約傳來水流和風聲,但這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謝璟能清晰地感覺到沈霽瀾貼在他唇角的那片柔軟在微微顫抖,能聽到他紊亂而灼熱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臉頰上,能感受到他攥著自己手的力道,緊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頭,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只是一瞬的僵硬和震驚,謝璟立刻反應了過來。他沒有推開,沒有躲避,甚至在最初的震愕之後,他緩緩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重和悸動,閉上了眼睛。
他微微偏過頭,不再是唇角那倉促而帶著痛楚的觸碰,而是真正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唇,貼合上了沈霽瀾那冰冷而染血的唇瓣。
這個吻,並不深入,甚至帶著幾分生澀和試探,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顫抖,混雜著淚水的鹹澀和鮮血的鐵鏽味,更像是一種確認,一種在無邊痛苦和黑暗中,本能地尋求慰藉與共鳴的儀式。
沈霽瀾在他回應的瞬間,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隨即,那緊緊攥著謝璟的手,力道似乎鬆了一瞬,然後又更加用力地攥緊,彷彿害怕這片刻的溫暖和真實會瞬間消失。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任由謝璟的唇貼著他的,兩人鼻息交纏,唇瓣相貼,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深淵洞穴裡,在經歷了生死危機和百年痛楚的宣洩後,以一種近乎悲壯的方式,短暫地依偎在一起。
這個吻,很短。
短到彷彿只是幾次心跳的時間。
謝璟率先微微後退了一絲,兩人的唇瓣分離,帶起一絲微涼的空氣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他睜開眼睛,對上的是沈霽瀾近在咫尺的、依舊帶著幾分渙散和茫然的赤紅眼眸。那眼底翻湧的瘋狂痛楚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夢遊般的迷惘,和他蒼白的臉上、唇上那抹刺目的血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謝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他看著沈霽瀾這副模樣,什麼算計,什麼步步為營,什麼綠茶偽裝,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他只想抱住他,告訴他一切都過去了,他回來了。
但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和幾乎要衝口而出的話語,只是用那隻自由的手,極其輕柔地、用指腹擦去沈霽瀾唇上和自己唇角的血跡,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的指尖帶著微顫,觸碰到沈霽瀾冰涼的唇瓣時,沈霽瀾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瑟縮了一下,長睫劇烈地顫動,卻沒有躲開,只是那雙赤紅的、帶著迷惘的眼睛,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刻入靈魂深處。
洞穴內再次陷入了寂靜,只有兩人依舊有些紊亂的呼吸聲,和柴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交織在一起,縈繞在這方狹小的空間裡。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淚水的鹹澀,以及一種剛剛萌芽、卻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曖昧與悸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