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紙隨筆》第69章 雲舟(1)

作者:郁笙碎碎安·15天前

思過崖的寒風凜冽如刀,刮在臉上帶著刺骨的疼。楚雲舟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已經整整三日,膝蓋早已麻木失去知覺,但他依舊固執地維持著這個姿勢,面朝主峰的方向。師尊重傷歸來的訊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覆凌遲著他的心。焦慮、擔憂、恐懼,還有那無法忽視的、日益滋長的嫉妒,幾乎要將他吞噬。

“讓我去見師尊……求求你們,讓我去見師尊一面!”每當有守衛弟子前來巡查或送飯食,楚雲舟都會撲到結界邊緣,聲音嘶啞地哀求。他原本清俊的臉龐如今寫滿了憔悴,眼底佈滿了血絲,往日那份溫順隱忍的氣質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所取代。

負責看守思過崖的是一位姓李的長老,修為不算頂尖,但為人還算寬厚。他看著楚雲舟這副模樣,心中也有些不忍。這弟子畢竟是劍尊親自帶入宗門,悉心教導過的,雖犯了錯被罰至此,但那份對師尊的關切之情倒不似作偽。

“楚師侄,”李長老嘆了口氣,隔著結界的光幕勸道,“並非老夫不通情理。只是劍尊有令,他需要絕對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連玄寂閣主他們都吃了閉門羹,你此刻前去,豈不是讓劍尊為難?”

“長老!李長老!”楚雲舟重重磕頭,額角瞬間紅腫起來,聲音帶著哭腔,“我知道師尊不想見我,我知道我讓師尊失望了……可我只要看一眼,確認師尊安好,我立刻就回來!我發誓!求您了,就一眼!”

看著他額角的紅腫和那雙盛滿痛苦與哀求的眼睛,李長老猶豫了。他想起楚雲舟平日裡的謙和恭敬,又想到劍尊雖冷情,但對此弟子終究是有些不同的。或許……只是遠遠看一眼,應該無妨?

“罷了罷了,”李長老終究心軟,揮袖暫時打開了結界的一角,“你速去速回,絕不可驚擾劍尊靜修,更不可讓其他人知曉,否則你我都要受責罰!”

“多謝長老!多謝長老!”楚雲舟喜極而泣,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出了結界,也顧不上整理凌亂的衣衫和儀容,施展身法,不顧一切地朝著主峰疾馳而去。

主峰之巔,劍尊寢殿外的守衛比平日森嚴了數倍,但李長老顯然已提前打過招呼,守衛弟子看到形容狼狽、急匆匆趕來的楚雲舟,只是微微蹙眉,並未阻攔,無聲地讓開了一條通路。

楚雲舟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撞出胸腔。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整理了一下衣袍,這才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踏入殿內。

殿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清冷的靈氣。繞過屏風,內室的景象瞬間撞入楚雲舟的眼簾,讓他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室內光線柔和,沈霽瀾半倚在鋪著雪白獸皮的軟榻上,臉色依舊蒼白,唇色淺淡,帶著重傷未愈的虛弱。而謝璟,正坐在榻邊,手中端著一隻白玉藥碗,另一隻手執著一柄小巧的玉勺,正細緻耐心地將碗中漆黑的藥汁一勺勺喂到沈霽瀾唇邊。

最刺痛楚雲舟眼睛的,是兩人之間那種自然流露的親暱氛圍。沈霽瀾並未抗拒謝璟的靠近和喂藥的動作,他甚至微微側頭配合著,長長的睫羽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但那種全然的接納和默許,是楚雲舟從未在師尊身上得到過的。

謝璟的動作輕柔而專注,偶爾會用指尖輕輕拂過沈霽瀾的唇角,拭去並不存在的藥漬。他的眼神始終落在沈霽瀾臉上,那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眷戀與疼惜。

這一幕,和諧、靜謐,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楚雲舟的心上。他日夜擔憂、思念的師尊,在他被囚于思過崖受苦之時,身邊卻有著另一個人如此親密無間地陪伴照料。而這個人,還是那個處處模仿“故人”,奪走了師尊所有注意力的謝璟!

劇烈的酸楚和嫉妒瞬間沖垮了楚雲舟的理智,他忘了李長老的叮囑,忘了自己的身份,猛地向前衝了兩步,聲音顫抖地喚道:“師尊!”

這聲呼喚打破了內室的寧靜。

沈霽瀾聞聲抬眼望來,看到突然出現的楚雲舟,他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詫異,隨即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還隱藏著些許複雜的、難以辨明的情緒。

謝璟喂藥的動作微微一頓,側頭看向楚雲舟,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無害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

“雲舟?”沈霽瀾的聲音帶著傷後的沙啞,比平日更低沉幾分,“你怎會在此?思過之期未滿,誰允你出來的?”他的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楚雲舟撲通一聲跪倒在榻前,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師尊!弟子……弟子聽聞您身受重傷,心中擔憂如焚,實在無法安心思過,懇求李長老允我前來探望……師尊,您傷勢如何?可還疼嗎?”他仰望著沈霽瀾,眼神充滿了孺慕與急切,試圖從師尊臉上找到一絲對自己的關切或憐惜。

然而,沈霽瀾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終年積雪的眸子並未因他的淚水而融化分毫。“我無礙,靜養即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楚雲舟紅腫的額角和凌亂的衣袍,淡淡道,“既已看過,便回去吧。思過崖清苦,正可磨礪心性,回去好好反省己過。”

這話語如同冰水,澆滅了楚雲舟心中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師尊沒有問他一句在思過崖是否辛苦,沒有對他擅自前來流露出半分動容,甚至……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時間,還不如在謝璟身上來得長。

“師尊……”楚雲舟哽咽著,還欲再言。

謝璟卻在此刻輕輕放下藥碗,拿起一旁潔淨的絲帕,動作自然地替沈霽瀾擦了擦嘴角,柔聲道:“劍尊,藥涼了便失了藥性,還剩最後幾口。”他的舉動無疑是在提醒著楚雲舟,誰才是此刻有資格留在這裡照料的人。

沈霽瀾“嗯”了一聲,配合地微微張口,喝下了謝璟遞到唇邊的藥。

看著這刺眼的一幕,楚雲舟只覺得心臟一陣劇烈的抽痛,所有的擔憂、委屈、恐懼在這一刻都化為了對謝璟洶湧的恨意。

都是因為他!如果不是這個人的出現,師尊不會如此忽視自己,自己也不會被罰去思過崖,更不會像現在這樣,連靠近師尊、表達關心都成為一種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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