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紙隨筆》第33章 金石開(1)

作者:郁笙碎碎安·8天前

太醫署的燭火在夜風中搖曳,謝硯剛將銀針收入錦囊,便聽見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他指尖微頓,尚未起身,那道明黃身影已經撲進屋內,帶著晚露的潮溼氣息。

“先生!”沈玉瀾今日未戴帝冠,墨髮用一根素銀簪鬆鬆挽著,眼角那顆淚痣在燈下格外清晰,“楚雲舟送來的青梅膏放在何處?朕方才批摺子時劃傷了手。”

謝硯的目光落在他指尖那道淺淡紅痕上,無奈地取出藥匣。少年帝王卻突然拽住他衣袖,鼻尖輕嗅:“先生身上有股墨香...不是太醫院常用的松煙墨。”

謝硯執藥瓶的手微微一滯。沈玉瀾已像只嗅到魚腥的貓兒,赤足踩過青磚,循著氣味停在西牆書架前。當謝硯來不及阻攔時,他已經觸動了機關——書架無聲滑開,露出後面幽深的密室。

燭光湧入的剎那,兩人都怔在原地。

四壁掛滿畫卷,從垂髫幼童到冠禮少年,每一幅都是沈玉瀾。最舊那幅泛黃紙頁上,六歲孩童正舉著糖畫咧嘴大笑,落款處寫著:永昌七年春,天門山遇小哭包。

沈玉瀾的指尖撫過畫卷,聲音輕得似雪落:“永昌七年...先生那時才九歲?”

謝硯望著他顫動的眼睫,終於嘆息著將人擁入懷中:“那年先帝攜百官春狩,陛下躲在梅樹後哭鼻子,搶了臣剛買的糖畫。”

少年帝王猛地抬頭,溼潤眼眸映著滿牆畫像:“所以先生入宮為醫,步步為營護朕周全,都因為...”

“因為陛下六歲搶臣糖畫時...”謝硯低頭吻去他眼角的淚,“臣就栽了。”

密室的燭火噼啪作響,沈玉瀾忽然扯開謝硯的衣領,在心口處看到與自己眼角相同的淚痣形狀的疤痕。他用唇瓣貼著那道疤,哽咽著問:“這是何時落的?”

“陛下十歲那場宮變。”謝硯任他動作,指尖梳理著少年散落的長髮,“臣揹著陛下殺出重圍時,被叛軍的箭矢擦過。”

沈玉瀾的淚滴在疤痕上,滾燙得嚇人。他瘋魔般去解謝硯的腰帶,在腰側又尋到三道爪痕:“這呢?”

“陛下十二歲爬樹摘杏,臣在樹下接住墜落的陛下時,被樹枝劃的。”

“那這道?”他撫過後背蜿蜒的劍傷。

“十四歲秋獵,刺客的淬毒匕首。”

少年帝王突然將臉埋在他頸間,渾身顫抖。謝硯感到溫熱的液體順著鎖骨滑落,懷中人抽噎著問:“還有多少是朕不知道的?”

謝硯扶著他走到密室深處,掀開絨布露出整面牆的暗格。每個格子裡都收著舊物:斷線的玉珠、寫歪的字帖、褪色的香囊...

“陛下掉的第一顆乳牙,練字撕毀的宣紙,偷偷塞給臣的薄荷糖...”謝硯拿起個乾枯的草編蚱蜢,“去年重陽,陛下說不要江山要蚱蜢,臣連夜學的。”

沈玉瀾抓起那些物件貼在心口,突然拽著謝硯跌坐在錦墊上。他跨坐在醫官腰間,淚痕未乾的臉龐在燭光裡豔得驚人:“先生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謝硯仰望著他,溫潤笑意終於染上苦澀:“最苦是陛下及冠禮那夜,醉醺醺趴在臣肩上說‘要娶丞相千金’。”

少年帝王羞惱地咬他喉結:“朕那是氣話!誰讓先生總把朕當孩子...”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指尖劃過最新那幅畫像,“這是前日朕在御書房打瞌睡時?”

畫中少年伏在案邊,硃筆滾落在地,陽光透過窗欞照亮他微嘟的唇瓣。謝硯輕輕“嗯”了一聲,耳根泛起薄紅。

沈玉瀾忽然笑起來,淚珠卻不斷墜落。他解開衣帶,露出心口同樣的位置——那裡新鮮結痂的傷口與謝硯的舊疤完美重合。

“現在先生這裡...”他拉著謝硯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也有朕的印記了。”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燈花,謝硯凝視著少年水光瀲灩的眸子,忽然將人緊緊箍在懷中。十年隱忍化作落在眼角的吻,最終停留在顫抖的唇上。

“臣不止栽了...”他在纏綿的間隙嘆息,“早已萬劫不復。”

夜風捲著梅香潛入密室,吹動滿牆畫卷。那些橫跨十年的注視,終於在少年帝王主動加深的吻裡得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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