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紙隨筆》第41章 長相守(1)

作者:郁笙碎碎安·9小時前

夜色如墨,太廟的飛簷在清冷月光下勾勒出肅穆的輪廓。白日里陣前倒戈的喧囂已然散去,京城在一種奇異的寂靜中等待著最終的結局。

蕭墨言獨自一人走在通往太廟的漢白玉石階上,褪去了白日那身玄色鎧甲,只著一襲素色常服,彷彿只是一位前來祭拜的普通臣子。他的腳步很穩,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白日里,蘇月白那一曲《破陣》,不僅瓦解了他的大軍,更如同最鋒利的針,刺破了他精心構築多年的心防,將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深埋心底的忠義與愧疚,血淋淋地翻攪出來。

太廟內,長明燈搖曳,映照著密密麻麻的先帝牌位,最前方,便是他曾經誓死效忠的兄長,先帝沈煜的靈位。

蕭墨言在靈位前緩緩跪下,脊背依舊挺直,卻再無往日攝政王的滔天氣焰。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那是他準備了多年,只待時機成熟便可昭告天下的謀反詔書。上面羅列了幼帝沈玉瀾的種種“罪狀”,以及他蕭墨言“不得已”承繼大統的“正當理由”。

他看著那捲絹帛,嘴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苦澀的笑意。準備了這麼多年,算計了這麼多年,最終,卻敗在了一曲琴音,敗給了自己內心從未真正泯滅的那點忠義,敗給了對靈位上這個人的愧疚。

“皇兄…”他低聲喚道,聲音在空曠的太廟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臣弟…來看您了。”

沒有回應,只有長明燈芯噼啪的輕微爆響。

“臣弟…輸了。”他繼續說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冰冷的牌位傾訴,“輸給了您選中的繼承人,輸給了那個您臨終前還念念不忘,囑託臣定要護其周全的孩子…也輸給了…臣自己這優柔寡斷,始終無法對您血脈真正下死手的…婦人之仁。”

他想起沈玉瀾那雙與先帝年輕時極為相似的眉眼,想起那孩子偶爾流露出的、超越年齡的堅韌與聰慧,想起謝硯每每護在那孩子身前時,那種不容置疑的守護姿態。他以為自己早已鐵石心腸,可當真正要踏出那最後一步時,才發現,有些底線,他終究無法跨越。

尤其是,在蘇月白的琴音喚醒了他那些老部下的記憶,也同時喚醒了他自己的記憶之後。他想起了當年與皇兄並肩作戰,在馬背上暢談天下抱負;想起了皇兄是如何在亂軍之中將他這個幼弟死死護在身後,自己卻中了毒箭;想起了皇兄臨終前,握著他的手,氣息奄奄卻目光灼灼:“墨言…瀾兒…和阿澈…就…託付給你了…替朕…看好這江山…”

阿澈…那個和玉瀾一同出生,卻早早“夭折”的雙生弟弟…

蕭墨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荒蕪的死寂。他拿起那捲謀反詔書,緩緩湊到一盞長明燈前。

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絹帛的邊緣,迅速蔓延開來,貪婪地吞噬著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與野心。火光映著他不再年輕卻依舊英俊的面龐,明暗不定。他看著火焰將“沈玉瀾”“昏聵”“謝硯”“妖孽”等字眼一一燒成灰燼,直到最後一點明黃色被黑暗吞噬,只餘下些許灰燼飄落。

“臣…終究是對不住您…”他低啞地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不大的酒壺,壺身是普通的白瓷,看不出任何特別。他拔開塞子,一股濃郁的酒香瀰漫開來,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杏仁味。

鴆酒。

他早就為自己準備好了結局。成王敗寇,他蕭墨言輸得起。

他舉起酒壺,對著先帝的牌位,遙遙一敬,眼神複雜,有解脫,有愧疚,有不甘,最終都化為一片平靜。

“皇兄,若您在天有靈…是否會怪臣…還是…會贊臣一句…做得對?”他喃喃著,不再猶豫,仰頭將壺中之酒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帶著灼燒般的痛感滑入喉管,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哐當——”酒壺從他手中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裂成片。

蕭墨言身體晃了晃,強撐著沒有立刻倒下。他努力維持著跪姿,面向先帝的牌位,嘴角開始滲出暗紅色的血絲。劇烈的痛苦在體內肆虐,他的額頭沁出冷汗,臉色迅速灰敗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物事從他因痛苦而微微鬆開的袖袋中滑落,“咕嚕嚕”滾到了地上。

那是一個略顯陳舊的撥浪鼓,紅漆的木柄,蒙著羊皮的鼓面,看起來是孩童的玩物。鼓身兩側,各系著一顆小石子,滾動時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蕭墨言渙散的目光落在那個撥浪鼓上,掙扎著,用盡最後力氣伸出手,想要將其拾起。他的指尖顫抖著,終於觸碰到了那冰涼的木柄。

他艱難地將撥浪鼓拿到眼前,藉著長明燈的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紅漆木柄上,用更深的顏色,小心翼翼地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瀾”、“澈”。

沈玉瀾,以及他那早夭的孿生弟弟,沈玉澈的乳名。

先帝當年,親自為他們兄弟二人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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