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紙隨筆》第43章 青雲梯(1)

作者:郁笙碎碎安·14小時前

初夏的風帶著運河特有的溼潤水汽,吹拂著剛剛掛上嶄新“皇商楚”匾額的楚府大門。府內張燈結綵,賓客盈門,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於耳。今日是楚雲舟正式被欽點為皇商的日子,曾經那個被家族除名、散盡家財的“敗家子”,如今以更煊赫的身份,重新站在了京城商界的頂峰。

楚雲舟一身絳紫色錦袍,玉帶束腰,手執琉璃盞,穿梭在各色賓客之間。他依舊是那副風流不羈的模樣,眼波流轉,笑語晏晏,與前來道賀的官員、富商們周旋應酬,姿態嫻熟得彷彿從未經歷過那些顛沛流離。只有偶爾斂去笑意,獨處片刻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極淡的、與這喧囂格格不入的疲憊與釋然。

宴至中途,他尋了個由頭暫時離席,來到了後院臨水的聽風閣。這裡遠離前廳的喧鬧,唯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以及運河水波輕拍岸石的細微聲響。

閣中早已有一人等候。謝硯並未穿著官服,只一襲月白常服,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運河上往來如織的舟船。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只是眉眼間較之以往,少了幾分刻意維持的疏離,多了幾分真實的柔和。

“恭喜。”謝硯唇角微彎,聲音清越。

楚雲舟將手中的酒壺和兩個杯子放在桌上,懶洋洋地倚著門框,挑眉笑道:“恭喜什麼?恭喜小爺我從此以後就要被你這對‘賢伉儷’綁在朝廷這艘大船上,勞心勞力,再不能逍遙快活了?”話雖如此,他眼底卻並無半分埋怨,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踏實。

謝硯走到桌邊坐下,自行斟了一杯酒:“若非你當初散盡家財,冒險假意投誠,邊境糧草無以為繼,朝堂局勢也難以那般順利扭轉。這份功勞,陛下與我都記著。”

“少來這些虛的。”楚雲舟揮揮手,也坐下來,給自己倒滿一杯,一飲而盡,隨即咂咂嘴,“真要謝我,不如讓陛下再多給我幾條漕運的專營權?”

謝硯但笑不語,只是端起酒杯淺酌一口。

楚雲舟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嗤笑一聲,起身走到窗邊,朝著外面打了個手勢。不一會兒,幾名健僕便抬著幾個半人高的、散發著清冽果香的樟木箱子走了進來,輕輕放在地上後,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喏,給你的。”楚雲舟用腳尖踢了踢其中一個箱子,箱蓋應聲開啟,露出裡面滿滿一箱青翠欲滴、圓潤飽滿的青梅,顆顆都帶著新鮮的枝葉,顯然是快馬加鞭、精心運送而來的。

謝硯看著這一大箱青梅,微微一怔。

楚雲舟走到他身邊,隨手拿起一顆青梅在指尖把玩,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彷彿渾不在意的慵懶:“還記得嗎?很多年前,也是這麼個季節,我貪玩爬上家裡那棵老梅樹摘果子,結果摔下來,胳膊腿兒都擦破了,哭得驚天動地。是你,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些自己熬的青梅膏,給我敷上,不僅止了血,還沒留什麼疤。”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那時候,你還是個跟著師父偶爾下山、不染塵埃的小公子,我呢,還是個只會調皮搗蛋、不知愁滋味的小紈絝。誰能想到,後來……你會成為暗衛首領,天門傳人,還會成了咱們那位小陛下的‘先生’,甚至……”他促狹地朝謝硯擠擠眼,“帝后?”

謝硯摩挲著手中冰涼的酒杯,看著箱中那熟悉的、象徵著年少時光與純粹善意的青梅,眼前彷彿也浮現出許多年前,那個摔得髒兮兮、哭得鼻涕泡都出來的小胖墩,以及自己當時那點微不足道的幫助。時移世易,誰能料到命運的軌跡會如此蜿蜒曲折。

“難為你還記得。”謝硯輕聲道。

“當然記得。”楚雲舟轉過身,背對著窗戶,光影在他臉上投下明暗的交界線,讓他平日裡玩世不恭的神情顯出幾分罕見的認真,“你救過我,幫過我,信任我,哪怕在我最落魄、被家族掃地出門的時候,你也從未質疑過我的能力和選擇。謝硯,我楚雲舟這輩子,能交到你這麼一個朋友,值了。”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本看似普通、封面是尋常商會流水記錄的賬冊,隨手拋給謝硯:“喏,這是第一批皇商採購的明細,陛下和你肯定要過目的。好好看看,小爺我辦事,絕對漂亮。”

謝硯接過賬冊,入手微沉。他並未立即翻開,指尖在略顯粗糙的封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楚雲舟見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也不催促,自顧自地又喝起了酒。

謝硯終於翻開了賬冊。前面幾頁,確實是工整清晰的賬目記錄,銀錢往來,物資採買,條分縷析,無可挑剔,充分展現了楚雲舟在商業上的天賦與嚴謹。

然而,當他又翻過幾頁後,指尖忽然頓住了。

後面的頁面,乍看之下依舊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但若仔細分辨,便能發現,那些看似雜亂的墨跡,實則是以一種極其巧妙的方式,勾勒出了一行行詩句的輪廓。墨色深淺不一,筆畫斷續相連,隱藏在正常的賬目數字之間,若非有心,極易忽略。

“憶昔青梅小,相逢竹馬旁。” “君影入夢深,此心寄何方?” “商海浮沉易,此情磐石安。” “願化運河浪,長伴君舟行。”

一行行,一頁頁,或直白熱烈,或含蓄婉轉,皆是與情愛相關的詩句。它們隱匿在冰冷的數字之下,如同暗湧的潮水,承載著書寫者秘而不宣的、深沉而執拗的情感。

謝硯一頁頁翻過,面色依舊平靜,唯有捏著賬冊邊緣的指節,微微有些發白。他早已知道楚雲舟在某些方面異於常人的偏執,卻未曾想到,會是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時刻,再次清晰地感知到。

楚雲舟一直用眼角餘光留意著他的反應,見他合上賬冊,卻一言不發,便晃著酒杯,笑嘻嘻地湊過來,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戲謔:“怎麼樣?小爺我這‘情詩賬本’,是不是比戶部那些乾巴巴的報表有意思多了?這可是獨家秘技,概不外傳。”

他將“情詩”二字咬得略重,帶著點挑釁,又帶著點自嘲般的坦然。

謝硯抬眼看他,目光深邃難辨,最終只是將賬冊輕輕放在桌上,語氣平穩聽不出波瀾:“賬目無誤,我會呈報陛下。這些青梅……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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