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偏廳診脈後,沈霽瀾明顯感覺到自己心緒不寧。指尖那抹揮之不去的溫熱觸感,以及謝璟那雙時而清澈依賴、時而狡黠試探的眼睛,總在他靜坐調息或處理公務時,不合時宜地闖入腦海,攪亂他百年如一日平靜無波的心境。
他試圖用更繁重的宗門事務和更長時間的清修來麻痺自己,將那份異常的躁動強行壓下。然而,有些東西一旦裂開縫隙,便再難恢復最初的完整。
楚雲舟敏銳地察覺到了師尊的變化。
以往的沈霽瀾,雖也清冷寡言,但在他這個“替身”面前,偶爾會流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懷念的溫和。尤其是在他模仿著某些特定的小動作,或是無意間說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話語時,師尊那雙冰封的眸子裡,會泛起極其微弱的、類似於解凍般的漣漪。
可最近幾日,那種微弱的漣漪消失了。
師尊依舊會指導他劍法,查驗他功課,但那份關注似乎變得有些心不在焉。有時,他分明站在師尊面前彙報修煉進展,卻感覺師尊的目光彷彿穿透了他,落在了某個遙遠而模糊的虛無處。甚至有一次,他在奉茶時,習慣性地用了“那位”最喜歡的雪頂含翠,師尊接過茶杯的手卻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並未如往常般淺嘗一口,而是隨手放在了案几上,直至茶水涼透也未再碰觸。
這種變化讓楚雲舟心中警鈴大作。
他想起前幾日落霞坡的“意外”,想起那個名叫謝璟的合歡宗弟子被師尊親自帶回療傷,又想起昨日聽聞師尊特意召見了那個謝璟去別院診脈……
一個資質平庸、名不見經傳的小弟子,何德何能,竟能接連引起師尊的注意?甚至讓師尊出現瞭如此明顯的心緒波動?
不安如同藤蔓,悄悄纏繞上楚雲舟的心臟。他不能允許任何人動搖他在師尊心中那特殊的位置,哪怕那個位置,是憑藉著一張與他人類似的臉和模仿來的言行舉止換來的。
這日傍晚,楚雲舟照例前往沈霽瀾的書房,彙報近日修煉心得。他特意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這是“那位”生前最常穿的顏色,衣袂翩躚間,自帶幾分清雅出塵的氣質。他知道,師尊看到這身打扮,目光總會多停留片刻。
書房內,沈霽瀾正立於窗邊,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不知在想些什麼。夕陽的餘暉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邊,卻未能融化那與生俱來的冰冷氣息。
“師尊。”楚雲舟恭敬行禮,聲音溫潤,語調也刻意放緩,帶著幾分刻意的模仿。
沈霽瀾回過神,轉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嗯,說吧。”
楚雲舟垂眸,開始條理清晰地彙報自己的劍法進境和靈力修煉情況,言語間不乏一些自己獨到的體悟,顯示出他確實在修行上下了苦功。沈霽瀾靜靜聽著,偶爾頷首,或指出一兩處細微的不足,態度一如往常,但楚雲舟卻能感覺到,那份專注並未完全落在他身上。
彙報完畢,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楚雲舟知道,時機到了。
他並未立刻告退,而是上前一步,動作輕柔地執起桌上的茶壺,為沈霽瀾已然半空的茶杯續上熱水。氤氳的熱氣升騰,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師尊近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屬?”楚雲舟狀似無意地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可是宗門事務太過繁冗?或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之事?”
沈霽瀾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落在盪漾的茶湯上,沒有回答。
楚雲舟並不氣餒,他放下茶壺,站在沈霽瀾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也望向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空,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絲飄渺的懷念:“看到師尊如此,弟子不由得想起……想起百年前,那位故人尚在時……師尊雖也清冷,眉宇間卻似乎……沒有那麼重的霜雪之色。”
“那位故人”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向了沈霽瀾心中最柔軟、也最疼痛的角落。
沈霽瀾握著茶杯的手指驟然收緊,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更加冷冽,連帶著書房內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楚雲舟彷彿毫無所覺,繼續用一種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帶著淡淡憂傷的語調說道:“那位故人……最是體貼不過。若是見到師尊為俗務所擾,定會想方設法為師尊分憂,或是說些趣事逗師尊開心……他總說,霽瀾肩上擔子太重,他看著心疼……”
這些話,半真半假。有些是楚雲舟從零星的記載和沈霽瀾偶爾的失神中拼湊推測出來的,有些則是他為了加深自己“替身”形象而刻意揣摩、模仿的。他知道,這些話如同精心調配的藥劑,每次都能在師尊心上引起預期的反應。
果然,沈霽瀾閉上了眼睛,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其中可能翻湧的情緒。但他周身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悲傷與冰冷,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